翠竹村轶事（原创小说）
作者：林建南八十年代纪事之
翠竹村轶事（原创小说）
揭阳 林建南
〈1〉
翠竹村是个三百多人口的小村子。它倚靠在涓涓江流的东南岸。江畔碧竹如同绿墙，簇拥着、呵护着这个小村子．翠竹材是名符其实的翠竹村。翠竹材的人家都姓林。
“讲起来么，咱是一个祖宗哪,”村长林承德五十开外的人，脸上刻着深深的年龄纹，低垂的眼睑下那一线眼光却十分有神。面对晚辈，灯光下坐下，他就会慢条斯里地卷他不认为过时的“喇叭牌”熟香烟，提起古旧寨门上生了绿苔的石匾上“钟灵毓秀”的刻字，悠悠地讲起宗族的历史，“咱祖宗可是读书人哪，从福建那来的，是个秀才，有文有墨哪……”
然而颇令人伤心，翠竹村传下识字的人聊聊可数，就是掌握着红色政权和金色族权的林承德，也不外会记记曹薯码和写二十多个人名。
大家都说翠竹村口的竹林太密，遮去了灵气什么的。在那竹林前面，还有一口死水的池塘。寨门口的大道就从这池的东侧伸出去。日落时分，翠竹村古旧的房子，屏声息气地没入黑暗之中。那丛浓密的竹子仿佛就是披头散发的巨人，伸出了长长的手臂，向空中抓着什么……有人说，在夜深的时候，可以听到凄厉的哭声。那是梅姑的哭声。梅姑是林承德那白痴儿子林聪聪的老婆。据说她不守妇道，被责罚过了，竟在竹子上吊死了。唉，什么地方不好去，害得翠竹村的人们晚上都很怕走出寨门。翠竹村因此十分死寂，仿佛很难在哪一片旷地和竹荫之下找到一丝令人欣喜的生命气息。
“看新娘去步！”这已经是包产到户的年份了，不知谁从深巷里喊了这么一声，人们便争相走了出来。哦，今天是林再孝带新娘仔回乡的日子，这在翠竹村人来说，可是一件大事一十多年来这个穷得出了名的村子，还不曾有哪位姑娘吃了豹子胆轻易上门来哪。
“哟，水一样美！”
“林再孝有才气，大旺家好福气哪！”
大旺是阿再孝的爹，一早就跟老伴站在寨门口等人了。现在涌出来的，还有队长林承德，近邻良婶、阿再孝的妹妹再孝妹、乡里的姑娘小伙和孩子们，以及傻乎乎的聪聪，今年卅五了。
“快上去叫你嫂呀，快！”后生兄林兴和阿鲁都拍着掌喊再孝妹，再孝妹把手捂在脸上，笑得弯了腰。十多岁的姑娘哩，太爱怕羞臊。
“老旺兄真福气，你放阿再孝到英德种茶，真是有眼光、有眼光广承德把大拇指举到老旺脸上，叫咱翠竹村就你福气。来，叫老伯，新娘仔叫老伯来！”
林再孝拉着新娘过来。新娘叫英妹，瘦条的身子矫健活泼，使人油然产生手托雏鸟的那种爱怜的心情。她听不懂潮汕话，在林再孝的引导下，左一声“阿伯”右一声“阿姆”，发着当然绝对不标准的语音，众人便欢天喜地闹起来。
“姿娘，嘻嘻雅…，”聪聪也挤着说话。“傻鬼，净往人家屁股上瞧！”阿鲁撵了他一下，聪聪悻悻地从人群中退后去。再孝妹红着脸忍住笑，装没听见。
到了家中，叩见公婆，相识了小姑，给乡里的男人们女人们点香烟、递喜糖，又闹了一夜。阿鲁是大不守礼的，大黑大粗的，咬着香烟要新娘点，可就是不抽，让人出洋相。林兴也疯样疯相，拿一条红丝绳结着青萍果，吊在空中要阿再孝和英妹对咬，却又抖来抖去，急得英妹快哭了，众人还摇头摆脑地哄笑哩回
再孝妹看不过了，狠狠地扯了林兴的衣角，林兴一怔，顺手握住再孝妹温软的手。再孝妹往后用力，但抽不出，又不敢叫，赶紧挤前一点，把手掩盖在身后。她心里呼吁跳，一种好温暖的感觉，但不该在这种场合呀。她白了林兴一眼，见他挤着眼怪笑，一恼，用高跟鞋往身后重重踩了一下。
“哎哟！”林兴痛叫起来，松开手，打了个趔趄，撞向阿鲁。人群只顾着新人，没想到这一撞又一撞，踩错脚的，磕一着头的，顿时混乱一片。
“静、静！”林承德站出来，众人冰冻一样安静了下来。林承德又拿出特有的权威，半闲着眼皮严厉地批评起来。“还不快出去，烂鲁、烂兴，哼，别人娶老婆跟你们哪儿关系？也不撒泡尿照照脏相！”
“是嘛，猪哥队的，也拚前关！”承德的老伴尖嘴奶也补了一句。
众人再也笑不起来了。阿鲁和林兴低着头溜出去，大家也不闹新房了，屋里安静下来。
旅途够累的，但两口子还是十分兴奋。英妹温柔地躺在简陋的床上，让阿再孝尽情地爱抚，直到林再孝倦然入睡，她还全然没有睡意．茶场的情景，真如醉酒一样醉人呀。命运，把两个语言不同的年轻人安排在同一个茶场同一个作业组。夏季风吹来几缕夜来香的香梨。英妹柔情地挨在林再孝的怀里：“再孝哥，咱俩会分开吗？”英妹饱含醉意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希求的银光，她看着林再孝的白净而憨厚的脸，心里好甜，“我想起茶园那些山雀，成双成对哪，多象俺们！”“你不要害怕，”林再孝总是用那略带女人味但语气还是很坚定的声音、对英妹讲，“我们翠竹材是穷了点儿，但很美，人情也很美。我和我的一家人都会永远爱你的。只要你不嫌咱穷……”“你又来了你你……”英妹俏皮地打断他的话，用纤纤的玉手去捂再孝哥的嘴，顺手塞进一粒果子糖。那情景，那情景，唉，再孝哥这么真情，怎么能跟别人相比呢？
过了蜜月，林再孝就回茶场去了。按照翠竹材的惯例，女人每天早晨得去村口池螨洗衫。清早，小鸟在竹丛上瞅瞅叫着，好像欣然跟新来的媳妇打着热情的招呼。英妹提着一只塑料红桶，跟在再孝妹后面而来，桶里是一家人换下的衣服。洗衫是女人的能事，两人把洗衣板轻轻放在池塘离水面最近的一块石阶上，掏出块“丰收”肥皂，洗洗起来。村里三四个女人早就蹲在这里了。外省妹，嘻嘻，”她们乐嘻嘻地议论着，“长的好水灵呀，象雨后的新笋儿。再孝妹，你哥真有艳福！”再孝妹笑笑不答，众人就喊。“喂，我们讲话你听懂么？喂、湖南妹。再孝嫂子，听到么？昨晚跟林再孝可够舒服？哈哈……”
英妹确实听不懂。她见大家朝自己嘻哩哈啦地，便笑着向大家点头，大家更笑得狂了。
“好妹子，”良婶先前是成份不好的人家来的，小时候念过书，会讲国语。她摇了一下篷松而花白的头发，搬了洗衣板挨近英妹，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跟英妹攀谈起来，“她们跟你逗笑话哪。”
“啊，”英妹显然十分高兴。“你也是湖南的？”
“不，笑话啊，我是学你们的话。”
“她是良老婶，”再孝妹插了一句。
“谢谢良老婶，我初来乍到的。再孝哥又走开了，不知咱村子里有啥讲究没有？”
“这个嘛，多哩……”良婶直心人，口若悬河地向英妹讲了乡里的规矩。“比如喊人哩要讲辈序，队长林承德的辈字是村子里最大的。比如男女有别，男人的事，我们不要问太多。做女人要会做活儿，不贪嘴。特别是这嘴少一哦，你不知道触的事。梅姑原是承德的儿子聪聪家里的。可她太不讲妇道。今天哩骂聪聪不会上床那个，明天哩自个儿拿米去圩市上换肉，后天哩跟外乡的男人搭上了。唉，承德是村里的队长，又是老辈，能让这样的女人出在家里吗？那一遭，就约了你老旺爹，几个年长的，把她用竹板教训了一顿，赶出乡子去罗。谁知那贱人的实在贱，自个儿就吊在竹树上了。喏，别太大声，就对面那丛竹子……”
英妹浑身打了个寒颤。她不敢抬头去看那竹丛。做女人有这么样的命，真是可怕。
“良婶是个好人，”回家路上英妹试着对再孝妹总结起来，“承德老伯就是有威信的人罗。”
“那也说不清，”再孝妹象是自言自语的回答。确实，承德在乡里有权威，他跟老旺家又是老交情。但从处理梅姑的事之后，再孝妹总对他没有好感。还有处理阿鲁的那件事。阿鲁是个孤儿，教养差了些，在生产队里不好好劳动，却拉了个“猪哥队”聚赌，结果被承德队长送劳教去了。这还罢，阿鲁回来后，承德二老就叫他“猪哥的”，叫他“烂鲁”，说他不是人。还有，承德队长最会讲女人的不是了……
日子平静地过去。
这些日子里，最快活的自然是老旺家。二老眼看又勤快又俭朴的媳妇忙里忙外，脸上便经常挂着笑容。等几时把再孝妹做了个好人家，二老就可以洗洗脚，享福啦。但生活总欠缺点什么。老旺和老伴没念过书，无法跟英妹谈话更无法教英妹讲潮汕话。使再孝妹呗，死精灵，三天两头往别人家钻去。英妹啥来历、啥岁数，啥品质，全凭阿再孝讲了。哦，这几天英妹会讲“食水”“洗面”等话，已经够令人满意了。不过，她话学不好，却过于多嘴。你听她做活儿时叽哩咕嗜，知是喊人还是骂人？刚才洗衫回来又说“死好傻死”什么的，不是骂人么？老旺白了她一眼，找承德去。
“你仔细观察，”承德是队长，说话有水平，“至切莫让她爬上头顶拉屎哪！”
老旺点了点头，默默地回家。英妹晾了衫去良婶店子过家了。田间无事，老旺轻轻叹了口气，拿起竹蔑，编筐子了。
这天，英妹又跟再孝妹到寨门口池战洗衫。今天来晚些，别的女人都做完活儿回去了。石阶上就姑嫂两个，“咯咯”说笑着干活。
聪聪不知从什么地方出来，悠荡悠荡地出现在池域。再孝妹说“不理他。”可他步步向姑嫂俩走来，嘻皮笑脸的，两个女人吓坏了。
再孝妹比较机灵，猛地跳上路，往寨门内排命跑。英妹面色惨白地退入那池水中。聪聪嗷嗷．叫着、哈哈笑着，淌入水来，挥动很脏的双臂来抓英妹。“白白，姿娘，来！”聪聪一边肥猪一般哼哼叫，一边把水泼弄得四溅。
“快来，兴哥，快呀——”再孝妹见林兴从巷头走来，话都喊不干脆了，只带着他往池跑。
毕竟是男人，林兴三步并做两步，老鹰提小鸡般把聪聪撵开，把英妹抱上岸来“打死他、打死他！”再孝妹指着咕嘻嘻喝水的傻聪聪，怒不可遏地尖叫着了林兴想了想，跳下池，把那湿浪涌的家伙抓上岸来，两拳一脚，打得鼻歪脸肿，象娃娃一样摊在地上嚎哭。
在翠竹村，聪聪剥下姑娘的裤子，那是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他是队长的痴傻儿呀。但打了聪聪用可了不得，也因为他是队长的痴健儿子呀。林承德对着又哭又骂的老伴尖嘴奶，低沉地安慰道绍急，看林兴家有几根可换药费的檩子。”
果然，天还没黑，林兴的爸妈，还有哥哥嫂嫂，用大绳子绑了林兴，押送上门来。林兴妈带了一篮子鸡蛋、一筐著薯，三只母鸡。看热闹的人就多少。“那是狗，占了理还上人家的门去哭丧！”阿鲁最不服气，在人群里臭骂了林兴一家。林兴爸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赔不是，直到尖嘴奶雷霆舞跳够了，在林兴脸上掴了几下，林兴爸妈才发了要对儿子严加管教的誓，排队回家来。
当晚，林兴家人头攒动，灯火通明。林兴爸拿起长竹板，老旺当见证人，重打林兴。本来是要打二十下的，因为阿鲁的捣乱，打到九下，就乱了套，老旺抢过板，又加了两下。
“老旺你是狗！”皮开肉绽的林兴不哭，就冲老旺骂了一句，逃出门外去。
一直在墙角流泪的再孝妹哇地哭出声来，也跑出门外。但她没有追上林兴，便哭着跑回家来。
再孝妹抱住枕头，整夜地让自己哭个够。年幼时的一幕幕，在泪光里闪现。她和林兴是近邻的同龄孩子。两人就经常在一起去割鹅草、拾竹棒。一天，正要跨过水沟去沙洲竹林子，再孝妹跳失足，咽地掉水里了。林兴把筐子一甩也跳下水去，把瘦弱的她抱了起来。他把吓昏的再孝妹搂在怀里，直到她醒来，不自觉脱口问道：“你胸口怎那么热呀？”再孝妹脸红了，滚开来，回身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从此后，再孝妹跟林兴去割草的时候，总要离开几步远。而其实她每次都要找林兴一起去，她觉得跟他在一起是那样心旷神恰。有人骂林兴“烂兴”时，再孝妹最不服气……整晚，她哭睡了，就梦见抱着林兴骂自己爸老旺；她醒来，又忍不住哩嘤地哭起来……
然而，她不知道，英妹也不知道，在这一夜，林兴远远地离开这个村子，不知去向了。直到她好几天不见林兴之后，翠竹材已经象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似的，平静了。
〈2〉
日子长了，人就熟了。英妹知道良婶跟老伴在村日开了爿子日常用品店；良婶人好，又会讲几句国语，英妹便三天两头地找她。
“良婶您老是好人，”英妹说。
“唉……”
“良婶，我把一些事告诉你行吗？”
良婶用异样的眼光审视了一下英妹。凭她的直觉，讲这种话的人，准出事了。
“那天，”英妹说，“我肚子和喉咙都好难受，看着桌下的鸡蛋，便自个儿瞒着公公婆婆，坚茶叶蛋吃了，谁晓得婆婆走进来，她翻了一下白眼，没说话就往回走。”
“旺婶是好人，你注意着点就好。”
“我，我就天天做恶梦，梦见自己象你讲过的那个梅姑，被责打着……”讲着讲着，泪水已布满眼眶了，“您帮我出出主意吧，良婶。”
“什么主意？妹仔，做错事就改吧。”
“我什么错？”英妹惊呆了。
“唉，你写封信跟阿再孝聊聊吧。”
对，再孝哥也该回来一趟了。
英妹把满腹心事都付诸笔端。半月，再孝哥回信了。再孝哥讲，没闲回家，还讲：英妹你要好好做人。入乡随俗嘛，低着头点儿，千万别做出格
“再孝哥！你怎能这样说我？”英妹泪水滚了出来。她越发想着茶场的日子。林再孝是个活泼有能力的小伙。追英妹那些日子，他充满了乐观，洋溢着浪漫……要是他在身边，会不爱护英妹吗？“再孝哥，你要是能回来就好。”
她忍住了泪。公婆都在身旁。
收获时节，英妹跟着家里人出田回来。口里好难受啊，唉，还想呕。要是有一碗茶叶蛋一啊不要了，那次，婆婆那双异样的眼晴，想起来仍然令人心惊胆颤。她看到眼前一箩黄橙橙的谷子，脑际产生了幻觉。她伸出瘦弱的手，拈上几粒粟，轻轻地将一粒放在齿间，没精打采地咀嚼起来。咦，有滋昧哩。这生谷子有滋味，让人嚼掉一肚子的难受，嚼掉那欲呕酸水的感觉，嚼出痴痴的回忆……她仿佛找到一条解放自我的小路，紧张地从箩里抓了一把，塞进衣袋里。
“好哇，啃谷子？疯了吗？这是人吗？”
“公公，你，你千万别生气。”她吓坏了。她果然看着公公。老旺产然一个逮住了小妖的凶神，眼塘里冒着火花，面部的肌肉抽搐着，怪吓人啊。英妹不自觉地跪下了，声音便咽；“我只是口中难受，想嚼点东西……”
老旺可听不懂蛐外省话。哼，跪下了，跪下了愈是心内有鬼！
林承德大踏步走了进来，两袖风飒飒的。
“老伯，求求您，让公公放过我……”
“求求我？没有罪错怎么要求人？”承德脸上布满了疑团。老旺放机关枪一般把英妹偷吃茶叶蛋的事以及今天的情形，—一控诉了。承德眉头起了个疙瘩，哼，难怪那一次害我们聪聪被弄个半死，原来是妖孽！他阴沉地说：“来我们翠竹材的女人，应该守规守矩呀！”
什么？英妹脑际浮现梅姑来……不，不想下去。她含泪求道；“我不再、不再做错……”
林承德叹了口气：“老旺呀，让阿再孝回来，再说吧。”说着，转身摇头走了。
再孝妹闻讯赶来，吓得面色铁青，连忙抓住英妹冰冷的双手，把英妹拉进里间去。英妹没有再哭。
英妹没有再求人宽恕。
她想，再孝哥回来，那就好。
老旺婶赶到七里外的小神仙里村，去问了一位老爷同身。“什么？啃谷子？那必不是人！”老爷醉昏昏的，说话却很清楚“这是老鼠精！你家祖上缺的德，应上了。唉，现在不告诉你也得告诉你，若不赶快送她回家去，她不但要吃谷子，谷子吃光了，还要吃人呢……”
旺婶回来的时候，月已斜挂天边了。寨门口那池塘边的竹子，影影绰绰成了高大的黑影子。风呼呼吹过，竹英时时地响起来。这，这是梅姑那哭声吗？旺婶回头看看竹丛，黑暗里透出一线月光来。她有些毛骨惊然了。要把英妹赶出家门，确也不忍，毕竟在家里一起生活了几个月，能没有感情吗？但整个家门的声誉，甚至如老爷同身所讲，整个家门的命运，该怎么办？……她加快了脚步，仿佛走得太慢，必有梅姑的冤魂、甚或游荡的老鼠精，来扯住自己的衣据．
老旺听了老伴的汇报，牙一咬，当即请林承德代拟了个电报，说家里有十万火急大事．着林再孝速速回来。
英妹依然在家中做着杂活。那怕的感觉挥也挥不去，而吃的感觉却越来越浓。然而她什么零食都不敢吃了，甚至连正餐的饭菜也吃不出滋席来。她的面色越来越不好看，但她还是努力装出笑容，逢人便说：“俺阿再孝哥快要回家来了，他是很好的人哩。”
这一天，英妹浇了菜园回来，家门口聚了一堆人。好了，林再孝坐夜车回来了。
“再孝哥——”英妹用那象是哭一样的艰涩的声音喊着。然而，再孝哥没有回答。他被老旺和承德拉进里屋去。旺婶说，阿再孝和英妹不能相会，以保平安，这是老爷同身一再吩咐的！
英妹心急如焚。她被人群隔离在外面，只有再孝妹战战兢兢地拉着她。半小时，一小时，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英妹的泪水已经洗湿了瘦弱白皙的脸。她不敢想很多。她只希望再孝哥走出来，关切地问一声，记后好吗叩甚至，让她拉拉再孝哥的手，看看再孝哥瘦了没有，就这一点，也就满足了。
人群终于分开，没有人大声谈话。
瘦了，瘦了些，而且眼晴缺少往日的神采。再孝哥眼眶红红的，走过来了。“他一定来拥抱我。”英妹看得痴呆了。可是，他没有。“这，这是我的再孝哥吗？”在英妹眼前的这位年轻小伙子，竟然如陌生人一般站立不动。
“再孝哥！我是英妹呀——”英妹声泪俱下地呼叫起来。她不能自已，冲上前去，想把呆若木鸡的亲人摇醒，不让他离开自己。
“不要乱来！”老旺的叱叫如雷轰，“不、不要过来！”
林再孝远远地伸出手来，递过一张纸条。
“休书！”英妹嫁到翠竹村来，只凭再孝哥一句话，不曾知道什么叫证婚和离婚，却看到了一纸古老的毁约签字一休书！她眼前金星直冒，只看到上面已经签了“林再孝”二字，还按了一个红手印！
“你和我并不相合，英妹，对不起了。”林再孝低声说，“我爸妈都讲过，队长承德老伯也讲过，让你回家去！”
“林再孝，你发神经病啦？”众人看时，四大五粗的阿鲁肩披一件破袄，指着林再孝的鼻尖大叫起来，“我们翠竹材的人娶女人容易吗？你想断子绝孙吗？”
大旺冷冷地说：“阿鲁，你不知内情，别咒骂我们家好吗？”
“咒骂？我就是要骂！你们都神经病！我刚刚听再孝妹讲，英妹不就咬几粒粟吗？这有什么罪？”
“她，她是老鼠精……”旺婶低声应道。
“你们才是妖精，活生生拆人散！”阿鲁越发面红耳赤地嚷，林再孝泪水漱漱掉下地来。
“阿鲁你别假灵精！”林承德走出人群，严肃地叱了一声。众人静下来，用十足信任的眼光投向他，等待他对眼前这难题做出判决。
“哼，你家聪聪儿被林兴打了，你就迁怒到英妹家里来是吗叩阿鲁毫不示弱。
“阿鲁你别胡扯，这是别人的老婆！”林承德用力把阿鲁推回人堆里，象推一个活塞，“你走远点，这种事由阿再孝自己来决定！”
“哥，你别乱来，别……”再孝妹吓得口吃了。
“你就回家去吧。”林再孝侧着脸对英妹讲。
“让我回家去！”英妹顿时如雷轰顶，昏昏迷迷，抓住再孝妹的手，浑身在颤抖。
有人拉住英妹的手，蘸了印泥，又在休书上印了印。“我不要我不要！”泪水模糊了英妹的双眼，然而，眼前发生了什么事，她还是清楚的。突然，她不哭了，用冷丁丁的眼睛巡视了一番众人。哼，这样的翠竹材，这样的男人，这样的家，还有什么可以留恋的呢？
“谁送她回去呢？”当然不准林再孝去。林承德和老旺都说，夜长梦就多。
“我送她。”良婶说。
林再孝低着头，把一个包袱塞给英妹，犹豫了一下，又从衣袋里抓出一把纸币塞进包袱。
“英妹，我对不起你。”林再孝泣着说。
“别装模作样了，我就走！”
谁也不敢正视英妹。其实，在这个古老的翠竹材，谁是妖精谁是人，哪位讲得清呢？英妹让泪水痛痛快快地流淌，由良婶和再孝妹搀扶着走出村去。
〈3〉
两个年头在翠竹材的竹梢头哗啦啦就过去了。翠竹村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些灰黑的旧房子一批批变成崭新的小楼房，寂静的村井处处传出小作坊的机器声。承德退了，林兴的大哥阿力当了村长。
林兴居然回来了。大家几乎把他忘记了。然而，他一来，便让翠竹村的太阳又红又热，让那么多人直哇呀直擦汗水。满卡车的自动风扇国徽凤单车卡西欧音响……以及其他厢头厢囊，把老爹老妈阿哥阿嫂忙得全忘了先前的积怨。当天，他给几位亲戚每人一百元压岁，嘿，没有人叫他“烂仔”了。
只有阿鲁不稀罕。他衣袋里也有钱。两年来，他到大乡五金厂做工，赚了不少。这几天，他也歇节闲着，便上林兴家来。
“烂兴，发达啦！”
“哇，烂鲁！”两个人拥抱起来。
“听说你也发展啦叩林兴居高临下地问。
“嗯，没什么，田转给别人耕种，做工了。”阿鲁半咬着唇，若有所思地说，“讲句老实话，我是去偷手艺，过一段时间，我得自己弄个厂。”
“有气魄！将来带动全村，农闲赚工钱！”
“农闲？小家子气！翠竹村地瘦虫多，不该种田，早该办厂、做生意了。呃，阿再孝那家人，也开食店做生意了。”
“阿再孝家？”林兴似乎骤然间想起什么来，“再孝妹怎么样了”
“再孝妹？”阿鲁皱了皱眉头，低哑地说，“人心莫料呀。我看你们已经是天生一对了。可是她，什么人物不好选，比如我阿鲁，还壮实，还可以跟你阿兴匹比……”
“别逗啦！”
“她听了老旺二老的话，为着一盒子金首饰，或者说，为了再孝顺，做定给那个四十多岁死了老婆的什么经理表兄……”
“这，不会吧？再孝妹不是那种人！”两小无猜的年龄，林兴经常跟再孝妹在一起，倒也从来没有感觉什么特别的关系。但离开再孝妹的这些日子，他便常常痴痴地想再孝妹，想她苗条的身段，想她嘎怒的圆眼睛和樱桃小嘴，想她啦啦叨叨，想她粉红的脸粉红的手，想哭。
这两年，林兴不是没有遇到好女孩。
那天林兴出走之后，买了往珠海的车票，下车便遇到一个同乡一大乡人刘富财。刘富财开了家杉木店，让林兴在店内帮衬。天晓得，林兴那口算的特长和搬重拉车的牛力竟在这儿找到大显身手的去处。看，他指挥装货卸货i绑大绳多来劲！木材村积，别人掐算得头痛，他林兴只要量一量树头树梢，舌头一搅动哪，就报出八九不离十的得数来。刘富财拍拍林兴的肩膀：“你别走了，当俺内部助手。”
千完活儿，月牙爬上屋角。“兴哥，”一位白皙小脸短秀发的姑娘，翘着红红小嘴叫他哩。她是刘富财的千金女阿芳。这些天，她天天听父亲夸奖新来的小伙，就偷偷地多瞧了他几回，却不料心里莫名其妙的甜蜜。她见林兴汗渍渍的，扔过一条干毛巾，搭讪道：“你天天干重活不累么？跟我歇歇不？”
“这，忙不过来哩。”
“兴哥，今晚早着没事，上馆子吧？”
既然是刘芳嘛，林兴就从命了。月落乌啼时分，两个年轻人才在街市霓虹灯光中回来。刘芳兴奋得象只百灵鸟，不时抓住林兴的手按抚自己胸口，问：“我心跳得厉害，你知道吗？”林兴微微一笑，但他眼神很呆滞，他想说“可我心里很冷”，只是没有说出口。唉，不走进歌舞厅还好，到那儿，见那一对对的男男女女，他就想起再孝妹。多少次，再孝妹用温存的话劝他要勤俭要吃苦；多少次，再孝妹含泪眼他骂乡里那些老封建那些自私；还有，那一天，那一天林兴出走，连向再孝妹道别都没有，她会不会很生气很伤心？再孝妹，我“烂兴”什么时候能赚了钱回家去看你？
刘芳却是个痴情女。一晃两年，尽管林兴冷冰冰，她还是对他无微不至的关心。
天还反热。刘芳又一次将一瓶冷冻过的健力宝递给林兴。惜来广林兴不知哪来的闷气，终于日气大得象牛，“我说过，人躺东西时别来捣乱！”
“捣乱？”刘芳吃惊地叫起来，“我是……”
“别—纠—缠—，好不好？”林兴吼起来。
“你……”刘芳把健力宝狠狠地掷在林兴那壮实的胸脯上，眼泪夺眶而出，骂一声“忘恩负义。”回头疯也似地跑了。
众人惊呆了。林兴拾授一下，回家来了。
“我要去问问再孝妹，她不是那种人。”林兴难懂地深吸一口烟，对阿鲁嚷道。
“她，她死了！”阿鲁沮丧地说。
“什么？死了？”林兴头也没回走出门去。
老旺家紧锁着门。他们在村前搭了个小食店，全家都去了那。
“老旺叔，再孝妹呢？”林兴大声问。
老旺勺子“哆”地掉地，众人全呆了。
“她，得了一场病，走了。”旺婶泪汪汪地说，“那时，她还念着兴哥，阿兴，你去哪了？”
“别装糊涂！再孝妹是你们害死的吗？你们逼走了英妹还不够，再逼自己的女儿去做老男人的后妻，真是积恶啊！”
“你神经病了你？我家再孝妹与你什么关系？我走了女儿自己不伤心吗？”老旺铁青着脸，冲林兴叫了几句，但口气并不硬。林再孝在一旁，眼眶红湿了，只顾叭啦叭啦抽烟。
“你、你还不后悔吗？”林兴便咽着又骂了一句，忽然忍不住感情的潮水，坐在板凳上呜呜地哭起来。大家都默不作声。风吹过村口，那竹梢哗啦啦响着，象一些披头散发的女人，哀怨地在风中呜咽。阿鲁把林兴拽了起来，推向那间老屋去。
家里很热闹、承德和尖嘴奶也来了。林兴用布满血丝的双眼膘了他们一下，然而他们全不生气。已经没有生抓了。林承德不当村长了。他不记前仇来林兴家，算是林兴家的荣耀了。林兴妈煮了许多甜圆请众人吃，暗地里包了个红付塞进尖嘴奶的衫袋，尖嘴奶便眉开眼笑。“变好了就好。林兴他妈会教育，有出息哪！”那令人作呕的丑态，惹得乡里人都窃笑起来。
承德说，他有个外甥女，人长的不错，若跟林兴匹配，必是天生一对。只是，人老点。唉，咱翠竹村，找什么样的人？鼻孔有风的女人就成。
“聪聪的二手货吧？有这般送上门的便宜货吗？”阿鲁捅了林兴一下。
“我不娶老婆，”林兴叫起来，“别提了。”
林兴妈气得叨念起来，林兴哥嫂也批评起来，但就是拿林兴没办法。强扭的瓜不甜，事情只好作罢。
“唉，不讲这，”承德就说，“如今乡乡里里都修族谱，咱翠竹村是有来历的，祖宗是有名的人哪，你们后生都该来出把力。”
“这有道理。”人群中有人响应了。
林兴和阿鲁都皱了眉头。这个林承德，说他好人，他出的馊主意还少吗？说他坏人，倒也做过一些好事，比如把翠竹村管的平平安安，可以算一条功劳。只是，修族谱是什么鬼差事哪，值得兴师动众吗？
尖嘴奶就在那儿挤眉弄眼。看着她，众人就自然想起她的傻儿子聪聪，哼，祖传的！
“说到族谱，我觉得不紧要。”林兴到珠海泡了两载，有些见识了，发起高论来，“我说，咱翠竹村真是一个祖宗的，头条，不要互相抠仇抠恨的，要互助互帮。”
“这有道理。”林兴他哥阿力响应了。
“大家都知道，聪聪是俺村的大患，”林兴瞟了尖嘴奶一眼，她那里气得面色煞白了。林兴不动声色，继续说：“我知道他是小时候跌伤头脑才成这样的。我在城里听说了，有得医。咱们马上行动，有钱出钱，没钱出力，明天就把他弄到城里医治。这样，咱们才不愧为同宗啊。”
“真能医好？那太好了。”众人小声议论起来。尖嘴奶感激涕零了。她对先前渐兴一家的仇隙顿时感到很后悔，什么话都讲不出来。
阿鲁白了白眼，兀自走出门去。
然而，林兴的建议还是被采纳了。第二天，乡里的叔侄兄弟捐款达二千多元，林兴说，欠下的数他负责好了。新村长阿力便派了几个青年，将聪聪送城里去，据说半年后就有分晓的，全村子都十分欢喜。
在离翠竹材不远的竹园，胜过一座座荒家乱坟，有一个新坟。幽暗的竹影之间，林兴正拿着大把大把的纸钱烧着。他讲不清跟再孝妹有什么特别的关系。但反正这一道就是为了她而从珠海回来的。再孝妹，你知道林兴回来了吗？你还记得他如何把你从水沟里抱起来吗？你还记得他如何地顽皮，但在你面前却那样的循规蹈矩吗？林兴呆呆地想着，已经没有泪。纸钱烧得很旺，他索性就坟地边的草地，躺下来默默地抽烟，默默地从竹英缝里看灰暗的天。
“兴哥——”
再孝妹吗？林兴叹地爬起来。他不信鬼神。但再孝妹会不会在风雨之前回来再见一面呢？或者，再孝妹尚在人间？
“兴哥——”
再孝妹没有返魂。在他的泪眼之中，含情脉脉的刘芳迈着沉重的步伐向他走来。再孝跟在后面。显然，刘芳知道了一切，并且找到再孝，让再孝带路找到了林兴。她眼角噙着泪花，珠唇颤动，已经没有什么恼气或怨恨。
雨象一个被远隔高墙的孩子见了妈，哗哗地响起来，响得那样伤心，又响得那样痛快。三个人都站在再孝妹的坟前，许久许久，没有言语，脸上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
过了春节，翠竹材暴出新闻来。这个当年留不住好媳妇的穷村子，在兴办了一个个小作坊之后，将要兴建一座大型的木材加工厂，厂长是一位年轻人，一就是当年的“烂仔”林兴。那位来自海滨开放城市的小姐刘芳也不走了，她就是翠竹村木材厂的经理助理呀。
翠竹村的上年纪的人都摇头叹息：“头脑太旧啦，赶不上小伙子小姑娘们罗！”
南天浓茶－－林建南在搜狐上的博客
http://ntnc.blog.sohu.com
jyxcbljn@so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