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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揭阳林建南原创
时间:2007-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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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缘如梦(原创小说)

作者:林建南

八十年代纪事之

尘缘如梦(原创小说)

揭阳 林建南

竹英姐真的没了。仿佛如噩梦。但这不是梦,站在细雨飘忽的乡道上,林诗达再也听不到竹英姐象呼唤小弟弟那般的脆亮的声音了。
林后小学已建起了一幢新楼,五年前那破旧面貌仿佛全被刷洗了。当时,二十五岁的诗达被调到自己家乡的这所小学任教。这里原是林家的老祖词,灰埋已破损,壁上残迹斑斑。林诗达左瞧瞧,右瞧瞧,笑着说:“满屋顶蜘蛛八卦图,满墙地图,讲起课来省去许多教具。”校长李文革听着门外有人说话,迎了出来:“这不是小林吗?快里边坐。”
诗达大步踏人东厢房。这就是校长室。早有两位年长的老师在挂背椅上坐着,是教导主任开福大叔,另一位是老周老师。还有一条条凳,并排坐着新调进来的吴坚和林竹英,诗达是吴坚的同学,见了面就抿着嘴笑,小声地问:“你被咱竹英姐带来了?”大家都笑起来,吴坚似乎很腼腆,低下了头。
李校长冲茶,林开福主任讲了新学期的计划,林后小学二百多学生,六个班级,教师共十人,除了在场的六位外,还有开禄、开寿两位老民师,老病号李德老师,听说还有一个是代课的,两周后镇上就派来。人手基本够用,校长兼了十几节课,大家都十七八节,只有林诗达,被校长委封了个代少先队总辅导员,算官儿缺,在那位代课老师未到之前,兼任其课,总共是两班语文两班自然两班美术外加一节班会课,二十三节。唉,发火不得,“行政”嘛,身先士卒,争也没用,不如在赞扬声中领受了就是。
教室、宿舍、孩子、粉笔、课本、老茶盅具,旧沙发,大概再没有什么让诗达留下深刻印象的了。宿舍是三两人合一间,只有林竹英是女的,独占了一间平房,但吴坚一下课就往里钻,诗达就打趣道:“这一间是住一人半的!”
吴坚却没有笑。原来吴坚和竹英姐还没有谈成。这是诗达后来在一次彻底长叙中听吴坚吐的真情。竹英姐甘五岁了,人长得一般,高瘦的身段,圆黑的脸蛋,扎一条长辫子。她嘴甜,有文才,当代课教师也两三年了,广受好评。吴坚去年就追竹英姐,今年竟追到林后小学来了。但不知咋的,吴坚追的急,竹英姐越跑的远,用诗达的话说,这个代课姐有正牌师范生来追,应该巴不得的,怎么羞答答起来?唉,别人的事不管,诗达备完课,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自己也二十五了,可躲在这破沉堂里,天上会掉下个林妹妹吗?连吴坚不如!
好在功课有二十三节,兼少先队总辅导员,整天备课、讲课、批改作业,放学后出黑板报,周末训练仪仗队,忙得不亦乐乎。直到过了十月十三少先队建队日,工作松了些,舒了口气,林诗达才觉得生活是那样枯燥而无味。回想一下在校读书的那阵子,当学生会主席,出墙报、开舞会、组织文学杜。郊游参观……多惬意。可眼前,除了天井,就是老墙。
“诗达哥!”随着一声甜甜的嗓音,一个身着白衬衫、黑长裤,留马尾长发,双眼水灵灵的女孩,使嫔玉立站在诗达的门口,嫣然一笑:“诗达哥,你出门才几日呀,就不认得我了,后靥阿兰呀!”
“阿兰?请坐。”诗达这才认得,这是本乡的林兰,才高中毕业,高考落榜的,或许代课来了。
“诗达哥”,林兰甜润的声音,直弄得诗达耳鼓痒痒的,心中紧张,冲茶的手颤抖着,“叭”,茶杯碎了。好在他还灵活,忙打趣道:“唉呀,茶杯见了人客,太激动了……”林兰捂住嘴笑。她告诉诗达,自己正是分配到本村代课的,今天报到。听李校长讲,课都让诗达代上,她就赶快找来,请诗达哥多多关照多多帮助。
“一定,一定!”诗达说着,帮林兰搬了张办公桌到竹英姐房间,又把五年级的语文课移交给林兰,顿时觉得轻松了许多。此后,他不再上五年的语文,但经常指导林兰备课,所以,也学着吴坚,经常跑到那间原住了“一个半”的平房来。五年级调皮的学生就在背后指指划划道:“诗达老师不教咱了,让他老婆教咱了。”林兰听了,脸红得象春天的桃花。竹英就逗上两句:“阿兰,你真行,没几天就泡上个才子!”林兰听了,直逗着要把打她。而诗达心里却十分难受:“什么老婆?一来林兰还小,二来她爸是镇领导。而我诗达家徒四壁!……唉。”
诗达从心底里尽量清除一切不自量的幻想,但林兰的大方、热情、勤谨、温柔,却越来越深地留在诗达的脑海里。他觉得日子过得真快。那些枯燥寂寞的日子之后,终于有一个谈得来的同事,而且同样年轻活泼,同样喜爱文学。有一天,林兰拿了一本《简·爱》给诗达,诗达已读过了,可这次又认真读了起来,读了一半,心里竟有说不尽的烦杂。他去找吴坚,问他和竹英姐谈的时候有什么感觉?吴坚充满忧郁地叹道:“青年人的情,是很纯很纯的,象雨漏水”。诗达说:“雨漏水是有很多细菌的!”说罢狠狠地抽了口烟,哈了个烟圈。吴坚惊奇地问:“怎么,你在谈吗于’诗达装出笑容,摇摇头。
诗达把《简·爱》送还林兰,林兰纯真地讲起《简·爱》中的三姐妹,诗达傻傻地听。林兰忽然话锋一转,谈到了竹英姐。诗达问:“竹英姐跟吴坚有几成了厂’林兰摇了摇头;“竹英姐也真是的,老讲罗曼蒂克,还讲什么考验,我看,她看吴坚,却在大布迷魂阵……”诗达笑道:“吴坚堂堂一个师范生,追不上咱竹英姐,还不如舍而求别的好。”林兰圆睁了双眼唤道:“去你这没良心的!”诗达叹了口气正色道:“呢,咱在后头推一推,看他们成不成!”林兰笑了,我这小不点儿,行吗?
诗达开始绞尽脑汁,幻想了许多镜头,比如英雄救美,比如月夜幽会,比如歌舞联欢,可是没有一项可以在林靥小学这座破铜堂里实施,才讲出来,就惹得林兰咯咯咯笑。最后还是林兰出了点子:鼓励全校老师到后山水库郊游,设法创造竹英姐跟吴坚成双成对的机会。
南方的冬至有些寒风,但草木还是满山遍野的青翠。林后小学的教职工,在小妹子林兰的鼓动下,出发了。周老师在李校长身旁,笑个不停:“还是后生可畏,我这把老骨头也拉出来拖磨哩。”但大家知道“内部任务”,叫竹英载水果,吴坚保护。
到了上坡路,林兰就嚷起来:“竹英姐踩不动啦,吴坚老师还是大丈夫哩,只顾一人轻松走!”吴坚仿佛开了窍,停下要了竹英的水果袋,捆到自己车上。林兰随即扮了个鬼脸,伸出并排二个指头比了比。竹英红了脸,骂道:“鬼丫头!我待会撕了你的嘴……”林兰越发高声起来:“姐姐也真是的,有人壮胆,我还没讲什么话,她倒先做贼心虚”。吴坚回头望了望竹英,红着脸低下头,林兰又咯咯笑起来。
水库很快就到了。其实这水库并不是什么风景区,只是有山、有水、有树、有沙滩、有高堤、有石头,年轻人觉得好玩,把老年人一起骗来这里消闲。周老师笑道:“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景不迷人人自迷哪广大家都指着诗达、林兰、吴坚、竹英姐,说这话在此情此景中千真万确!
大家嘻闹着,诗达发现山崖草丛中一种叫“牛头相答”的灌木,长了一对长角一般的果子。他对林兰说:“我摘给你。”林兰说:“要小心哦。”诗达就向山崖的草丛挪动。伸手摘不到,只好趴下,侧转了身,用脚踩住了崖侧上的相思树枝,靠近了果子。他伸长手,再向前挤了挤,不料那果子很坚韧,他用力摘,忽听“财卜”的一声,脚下滑开了……“快,快来人……”林兰惊叫起来,吴坚猛跑过来,见诗达一手抓着那株小树,一手抓着草束,没掉下去,忙也趴下了,伸手将诗达拉紧,使尽了吃奶的气力,终于把人拉了上来。
诗达拍拍泥土,向吴坚道了声谢谢,回头见林兰秀气的脸上挂着泪花反倒笑了:“怎么?这么大还哭鼻子4’林兰忙掩住脸,嚷道:“你倒轻松!我都急死了。诗达哥要掉下去,我就死了……”大家都哄然大笑起来。其实要真掉下去也不要紧,山下是水库边的沙滩。
自此,竹英姐对吴坚的态度有了180度的大转弯。课余吴坚来串门,她热茶相待,吴坚、诗达、林兰每天放学后打羽毛球,她也来参加。竹英姐人虽不显健壮,打羽毛球却很有历史,双脚站定,一步不动,眼不眨,气不粗,左拦右挂,弄得那小小羽毛球活蹦乱跳。吴坚呢,人矮脚短,应接不暇,急得左窜右跳,常逗得竹英姐捂嘴笑个不停。林兰趴在窗口看得人迷,笑着说“嘿,天生一对!”林兰打过球热汗洋淀,就象含露开放的芍药,坐在旧沙发上的诗达看了心突突突地跳。他犹豫一下,托了托眼镜框,从喉底喊出异常轻微的声音:“林兰,兰……”
“你喊我?”林兰扭过头,拢了一下秀发,笑吟吟地望着诗达。其实,她一向都是这样的眼神。但在诗达眼里,今天就不同。
诗达喝了一口茶水,腼腆地说:“兰,我们也是天生一对。”
“你说什么?”林兰惊讶地问:“诗达哥,你胡说些什么?”
“不,兰,我想有久了!”
‘也你开你千万不要……”
“为什么?”
“这……不说嘛,不说好吗?”林兰几乎是央求的声音,眼泪夺眶而出。两人默默地冲完一泡茶,各自走了。
这一夜,雨渐渐沥沥,真烦人。诗达一夜没睡,总在想今天的事:唉!自己怎么会开这样的口?林兰准认为是巴结……不,不,人家是有感情的,要不怎么急出泪来呢!不,不要胡思乱想。还是帮竹英姐他们,别胡扯到自己身上好。唉,有些东西,还是不要清楚好,那可能是一种股俄美哩……
过了几天,诗达又走进竹英和林兰那房间,竹英姐同他沏起茶来。诗达笑着问:“姐,吴坚近来罗曼蒂克吗于’竹英拿出一盒牛奶糖,诡秘地说:“请吃糖”。诗达笑道:“女孩就是贪嘴,办公室备牛奶糖厂竹英姐咯咯笑了起来:“告诉你,我跟吴坚昨天订婚了,这是请你吃喜糖!”诗达没想到喜剧演得这么快,顿时高兴起来:“没完,没完,你俩明天得请全校这么多热心老师下馆子才行!”竹英开心地笑了起来。竹英和吴坚订亲了。这真是林后学校的大喜事。接着,大家又积极发掘题材:诗达和林兰,是天生的第二对!
然而,诗达要走了。他发表的文章受到领导的注意,加上他那位在市某办公室工作的原班主任的大力推荐,他要调到市里当干部了。吴坚和竹英姐双双前来送行,林兰也来了。诗达逗着说:飞哭鼻子啊,林妹妹!”林兰扭过头去,就真想哭。
而真正哭了一夜的却是竹英姐。吴坚呆呆地守在她身旁。竹英姐流泪说:‘“你比人家诗达,你比人家诗达!”吴坚说:“大鸟飞高,小鸟飞低,我有什么办法。”竹英姐恼了:“没办法?没办法在工作上赢,就辞了这份活儿,下海么!”吴坚摇头道:“哪里找本钱?”竹英姐道:“咱叔父办了个竹器厂,我向他借一二万没问题。咱开了店,死活也比每月拿一二百元,缚在老祖饲强!”吴坚沉思良久,竹英姐安慰道:“好好谋划,好好谋划!”吴坚抬起头,坚定地说:“不成,咱输了这本钱咋办?”是啊,不是谁下海都能赚钱的呀。这时,月儿躲进云里去了,黑暗中,竹英姐就只有哭。
隔天,竹英姐肿着眼睛上课去,林兰问她发生什么事,她不答。半个多月后,林兰才知道:竹英姐和吴坚分手了。
过了一春,诗达结婚了。对象是市里的一位同事。老祖词的老师都被邀请参加喜宴。但竹英。吴坚和林兰没来。周老师道出个中原因:吴坚和竹英分分合合,这几天还闹别扭,林兰托来一张贺卡,就不来了。而事实上,林兰没有啥事儿,她听到诗达结婚的消息,眼眶红过。周老师说,太小孩子气了。
几年过去了。林居小学已经发生了不小的变化。老词堂被粉刷一新,前面修了个灰埋,灰埋北面建了个三尺高的台子,上面竖了条铁竿子,就是升旗台了。那座平房被推倒,建成一幢三层楼房,并围了个花圃。学校里的老师却调动不多,林兰和竹英姐还在这所小学里任教。但吴坚辞职T。
吴坚是这个暑假才辞职的。在大哥支持下,他在镇上开了间杂货铺,实现了竹英姐当初的设想。竹英姐主动跟吴坚和好了。又开学厂。竹英姐两顿红扑扑的,提了一袋糖果走进教师小会议厅。“告诉大家”,她喜不自胜地向大家讲,“吴坚终于想到结婚了,我先买糖请人……”
“竹英”,校长李文革显然十分诧异,因为昨天才遇到吴坚,吴坚并没有提到竹英姐。虽然,年轻人打打闹闹最后言归于好是常有的事,但他凭感觉必须追问下去,“这事千真万确吗?”
“是啊”,竹英姐笑着拉了林兰的手,“阿兰,你最明白,姐跟吴坚就是曲曲折折,说是的时候,可能不是;说不是的时候,就有惊喜。我昨天听叔父讲,吴坚家拿了生辰红帖去日馆择吉日,我几年前跟吴坚订亲,就送生辰红贴去,他家里拿去择日的难道不是我和吴坚的生辰么?唉哟,吴坚偏偏整个暑假不跟我提,想必是要给我一个惊喜!”
大家缄口不语。李校长皱了皱眉头,“什么时候迎娶?”
竹英满有把握地说:“教师节吧。”
教师节还没有到,竹英就不来上课,也不请婚假。这天,林兰热汗淋漓地赶到学校。气喘呼呼地说:“校长,不好了,竹英姐疯啦!吴坚娶的不是竹英姐,而是跟一个嫁过人的做生意的女人结婚!竹英姐事后才弄清楚的,她前往闹了一场,被亲戚架回家来,哭得死去活来呢……”
校长听了,忙领着老师们往竹英姐家,竭尽全力劝息竹英姐,唉,嫁谁不一样生孩子过日子,吴坚有什么好?
竹英没疯,但生了一场大病,越病越重,她想见吴坚一面,吴坚坚决不来,到了年底。竹英就没气了。
送葬的几个人走了。诗达好象还有什么话要跟逝去的人说,但没有开口。抬起头,林兰翘了翘樱桃嘴,圆瞪着凤眼,将一把花雨伞塞给了诗达,却不言不语地走开了。诗达呆呆地站在雨里,他在想什么?他还在做一个梦么?
这个梦是湿漉漉的么?

南天浓茶--林建南在搜狐上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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