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k这一家子（原创小说）
作者：林建南八十年代纪事之
ok这一家子（原创小说）
揭阳 林建南
今天不开店。孩子们哄哄地从那间土角厝充当的理发屋找上了老发的家。家是古旧的京式“下山虎”。村里六十几户人家，除了十几户暴发的在村前矗起了“四点金”，其余的都是古旧的祖业厝和土角平房了。“别烦死人啦，今天不开店就是不开”，老发咝咝地吸他的“金梅州”，眉头皱起一团疙瘩。老发不开店罗，孩子们又哄哄地离去，踩起了一巷子泥土尘埃。
“什么不开店，气着哩，小孩子懂个屁！”
老发是不得已才拿上剃刀的。他要不是拐了一条腿，今天说不定是一名省级以上的篮球明星了，老发常常这么讲。
当年，老发是一条又壮又帅的汉子，生产队里挑重担谁也甭比他，打篮球么，他那180公分的身材，强脚硬马，准是中锋。要不，长得姣美如水的发婶，就不会凤凰择木落在老发家了。老发结婚了还做着当运动员的梦呢。不是么，邻乡的一位同龄人，因为跑得快就被选到市体委。老发长这架势，难道会明珠暗投么？
春禾育青，刚下过一阵细雨，凉丝丝。老发帮老伴为三女儿换了尿布，想想自己也太生不逢时了，好端端运动员的坯料变成换尿布的乡巴佬。唉，他拾掇完毕，牵着生产队的水牛去堤上放牧。真是见鬼，老发唠唠叨叨一大晌，水牛只顾哼哼哧哧，不吃草！天阴沉沉的看就要下雨了，老发心里也急了。堤上茂长的竹子影影绰绰，更添寒意。“啊，正好”，老发心头一动，用他那长老茧的有力大手，狠狠地扯下一把竹枝。“贱家伙你吃不吃草？”啪！冷不防老发向那水牛身上猛抽了一下、二下、三下……老水牛擅抖了，回头用血红的饱含怒火的大圆眼睛盯着眼前的大汉，脖子有些犹豫地向后缩了半步远。“他妈的我今天这么心烦你还不吃草，打你你有何话说？”老发咆哮着又抽打起来，“贱东西看你老爸揍你看你祖宗揍你！”
水牛转身向水闸方向奔跑，阿发猛地窜将过去，拉住绳端。“叫你牛鼻子痛！看你还勇不勇！”阿发使尽了平生力气，扯！“哞——”水牛来了疯劲，就地打转，不好，地面滑哩，老发打了个趔趄，脚下的湿土向闸下松下去……
老发醒来的时候，身边围了一堆人。“牛呢水牛呢他妈的我不打死你！”他想站起来，找到那条水牛，算它的老帐。但他站不起来，他发现自己躺在门板垫被的土担架上。
从那以后，老发的右腿跛了。孩子们不再叫他“中锋老发”，而是远远地喊他几声“拐老发——”然后不屑一顾老发的剧怒，嘻嘻哈哈扬长而去。下田就太不方便了。为了养家糊口，老发出门学理发，回来在生产队的扶助下，开了一间理发店，每个头5分钱，一天下来几角钱，倒也不太难挣。
但老发获得“剃头老发”雅号时，心里便十分酸楚。几年之后，他认定自己走错了路，白天里剃头，晚上磨刀，越来越使他厌恶。真是天绝人愿啊，每当他看到有人在操场打球时，他总要感慨不已。“咦，老发的三个女儿长得真美丽”，当孩子们到理发店来讨钱买零食时，人们都喷喷称赞，“将来跟你爹开个理发总部，一定生意兴隆！”“去你们的！”老发气得脸色铁青，他连剃头的家私也不准孩子们摸一摸，将她们赶了出去。
他要让孩子们念书，念不成就老老实实种庄稼。谁要敢走剃头的路或者嫁个剃头的就是爹的叛逆，听到了没有？每晚者发就认真又认真地对她们进行教育，煤油灯焰总是被吓得乱跳。
生产队拆开的时候，老发每天可以挣几块钱了。而他依然对这种“头上功夫”厌恶之至，只是时日既久，机械式作业，倒没什么苦闷。
三个女儿都长得象发婶当年一样姣好，鹅蛋脸上月牙眉，眼珠儿闪闪鼻垂珠，白皙皙哪个不惹人爱？老大的秀发如瀑布，老二的朱唇最动人，老三门牙正换齿，笑起来酒窝太迷人。老发心里开始感到很不是滋味了。他终于下定决心给她们取名为“大丑”、“二丑”、“三丑”，大概是说千万别象发婶年轻时那样妖里妖艳，那样会吸引很多男人会惹很多麻烦的。念书的大丑三番五次要自己取名字，发婶也反复提上议事日程，可老发说不行就是不行。大丑委屈地哭了。“多难听的名字多难听”，大丑说。二丑却很安祥：“大姐，大姐你为什么哭？爸的话定有好意义！我就觉得二丑这名字儿亲。”三丑可什么也不懂，一二三四她低头拚命数着跳橡皮筋儿。“唉女孩子嘛该怎么引导呢？”老发很矛盾，“也许不必太操心，只要她们不干理发这一行就成。”
心里还愤愤未平，三丑已经高中毕业了。好年华就这样过去老发有些诅丧，特别是这几天的事。原来三丑上城学美容去了。什么美容呀？带个美字，对女孩子来说大概不会是好事，自幼不曾走出乡村的老发心里反复琢磨着。直到昨天晚上，在外工作的邻居小伙子阿勇回家探亲，才捅破了棚窗纸——美容，原来跟老发叔你干的是一个行当哪！老发气不打一处来，拐着那条腿在家里踱了好长时间，整个夜睡不着。“老伴你进城给我把三丑叫回来！还不快去你！”老发气喘呼呼地，今天也不开业了。养了这样没出息的女儿还开什么业！
嫁本乡的二丑笑嬉嬉地抱着小胖娃到爸爸家里过家来了。“爸你气什么呀？爸你怎么不开张？是不是生病了？累了？呶，胖子，喊爷爷……”二丑天生是个孝女，进门来就问长问短。她老实得有点笨拙，但很会体贴人。初中没念完就不上学了，出来绣花布。老发家的女儿嘛，乡里哪小伙子不垂涎三尺？去领花布天天走过马生门口，就看得人家心发慌眼发红。前年媒人上门来了，做女人嘛不就嫁罢，也没二话就嫁给了马生。
马生是老种田，兼做几只竹篮子，行南走北不如田区角啊老发说，好，马生老实，会种田，好。二丑嫁过去。原来一家就两口子一对老爹妈加一个小叔子，二丑成了掌上明珠，活儿不用多干，只要吃得胖生孩子就成。二丑也真是的，前年嫁去年生，今年肚子又腆起来，没准又有了。
“马生真好”，二丑说，只是……那是三丑上门的一些时间。三丑那丑眉丑眼长得太迷人了，走起路来丑腰儿丑腿儿还一扭一扭的。或许是亲，或许是借口，她三天两头来过家。特别是大暑天，穿个湿漉漉半透明的薄粉红衬衫就找马生来，也不想自己一身女人的臭汗味，挺着突突的胸脯，就挤到马生身旁去抱马胖儿。皮肉接触，皮肉接触……“注意安全啊！”二丑准会满面难看的苦笑讲一两句话，马生连忙退了一步。
“爸你莫生气，那骚人天生的贱骨质！”二丑安慰着，“赶明儿大丑毕业了二丑发财了，大家都会孝敬你你还烦恼三丑什么呀？呃，大姐来信没有？大丑去厦门念了三年书就不想家了，暑假也不回，别闪电地就嫁掉在那儿了。爸你说大丑来信没有？”
“嗤——”老发笑了，“二丑你还会说话哩一说准说中啦。大丑刚刚来信，说她有了对象，是厦门人，刚毕业分配在厦门的大学同学。你妈气得嘟噜嘟噜的，骂你大姐长大了对爸对妈侥情绝义。可你知你姐文才好着哩，咋写？我俩是自由恋爱，她写道，心灵默—……默默默什么呀？反正是蝴蝶双双舞，鸳凤齐齐飞什么的，你自己看去吧。我说呀，你妈生的什么气，女孩子嘛有了主头就好，不用象三丑那样在外招蜂惹蝶，才叫人耽心呢。再说那孩子叫张忠良，啊不，叫张忠实，听个名字就好啦，忠实忠实，忠厚老实，老实终久在！”
“就好那就好，”二丑双手哄着马胖，嘴上就讲，“我只是不知骚婆三丑今日怎么样？”
“别管啦烦死人啦。”发婶其实没去城，她为什么要去，老发的脾气就那样，一发性子命令你去那去那，醒定时却什么都忘了。发婶只顾饲鸡去。这时听两人又讲三丑，厌烦难忍。“还不抱抱孙儿，老不死！”一家人的注意力才转向了二丑和她的儿子马胖。
老发的气还没有消，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他当然还得开理发店，偶尔跟那些热汗淋淋的顾客讲论天下大事。现在这班年轻人有什么出息。老发有些愤愤不平。堂堂正正的工作会掉了，去办什么公司，招什么聘，我看是吃饱了找“蕃薯丝”“蕃薯片”，要是再割一次资本主义尾巴，他们准跑都跑不掉。“老发你思想太那个了，”小伙子就纷纷向老发发起攻击。“外面时兴的是下海弄潮，时兴的是不顾一切发大财，老发你枉名了一个发字，若是不早回头看，你老发一辈子也发不了！”“可是发财也得讲正经呀，什么职业不好做……”老发讲不下去，自家的面皮，还是不撕的好。
发婶依然饲她的鸡理她的家务。二丑和外孙没来时，也打一些羊毛。阿勇又有生意事回乡来。“发婶你要发了，”阿勇劈头的就说，“三丑到深圳找我，我听听她的手艺不错呢，就在郊区给撑了个美容店。”“美什么呀我不懂，”发婶说，“反正是她爸最生气的行当了，你可千万别告诉老头儿。嘿，阿勇呀，你在那里地根深，还拜托你多多看顾。”“这个当然，”阿勇笑眯眯拍拍胸脯。神什么气，三丑比你伶俐多了，发婶瞧着心里好不自在，要不是求着你，你这流里流气的人家还不敢近前哩。她没有讲出来，低下头又喂她的鸡群。
发婶的眼力还真不错，阿勇拍胸脯那劲儿果真别有用心。不久，三丑就跟阿勇打得热火朝天了。一个是赶海的英俊少年，一个是情窦初开身入异地的小妹仔，还真合拍，日子打发得很快。今天是海滨小食店和露天游泳场，明天是卡拉OK歌舞厅镭射录相室。“阿勇你真好”，三丑说。她那丹凤眼上的小叶眉一跳一跳的，樱桃小嘴象一朵鲜红的火花，直撩拨得阿勇的心头也有火星跳跃起来。“阿勇哥你说咱爸把咱叫丑，公平不公平？什么？阿勇哥你坏，你也就着喊丑，你坏你坏除了你的心你全身都坏！哦我问你，你公司那两个小姐什么人物？你没跟她们谈上吗？真的？什么，你不谈爱情只做生意，你们下海男儿是铁冷心肠加上钱眼钱口？你说你冷得象冰？嘻嘻，坏人让我的小嘴试试……”
乡下最不幸的事莫过于发大水。稻谷收不成蕃薯浸死塘鱼跑了小墙垣也倒掉，二丑哭哭啼啼老发的理发店也塌了。大丑闻讯写来了情意浓浓的慰问信。“大丑贤慧，还是大丑贤慧，”老发说着，眼眶已噙满泪水，“大丑这孩子就会写好听话，雪心凉啊，只是不应该在信末写上‘请寄上二百元来’呀。咳二丑呀莫哭，留得青山在何愁没柴草，大水过后大家平安就是福啦。”
阿勇这时候就回来了，因为跟三丑的关系，每次回乡不请就来老发的店，当然也来二丑和马生的家。大概是“恨屋及乌”吧二丑说道，你阿勇跟三丑在一块准没好货色，我不跟你多讲话了。马生却收下了三丑捎来的三百钱，晚上激动地告诉二丑说；“你妹仔还真好。”“好哇你真勾搭上了，”二丑气得跳起来。她扬了扬巴掌真想扫马生的脸，但到了空中就慢缓下来，打丈夫不是好女人她想，轻轻地又将白皙的手抚在了马生瘦黄的脸上。再想想眼前太缺钱，嘤嘤抽泣起来，二丑还是回心转意，“三丑也真有姐妹情嘛，”她说，“在这骨节眼寄来了救命钱。哎，其实开发廊也没什么不好，谁能不剪毛洗头来？”
理发店塌了后间挂个镜也成。阿勇来剪头哩，老发收到了三丑捎来的500元。但老发不买帐。“来路不明的钱我老发自古就不拿，”老发气昂昂怒发冲冠，“三丑那孩子就会赚钱？我才不信！阿勇你老实讲，三丑在外我不是不挂着她，她店里住的些什么人每天美的什么容收的什么肮脏钱？阿勇你说啊。现在店里没有其他人，阿勇你对俺发叔老实讲啊！”
“嗬嗬发叔发叔！”阿勇调皮地笑起来，“深圳象你这样的老头，在舞厅里搂着白雪雪的姑娘跳慢三步跳水兵舞跳狐步全不奇怪。发叔啊电影《少林寺》讲了句‘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你还不懂么？地方五光十色可我们心里纯哪。三丑的店也不过给人洗洗头剪剪发吹吹波，最多不过好事的后生兄打情骂俏几句，可动手动脚的事三丑是不同意的。”
“什么？”发叔停了发剪，“你们这是‘只要钱拿来不知啥羞耻’你们你你你……”“啊发叔你千万别生气”，阿勇看看镜屏，“老发叔你停下来我可难看极了，你听我说。虽然花花公子也上门，可是三丑洁身自好呀。什么发廊妹不干净的话多刺耳，那只不过是好事的人捕风捉影。发叔啊，我阿勇天天去看三丑，我最可以给你打包票。阿三丑清清白白没问题！深圳嘛环境好赚钱，三丑手艺好会管理态度和气，这钱不就多进吗？发叔你赚钱一辈子怎么不懂事啊，快把头给我理好。发叔，象你这样的手艺如果在深圳，一月赚它一千八百准没问题你去不去？”
“你小子真会说话，”理完发老发就对阿勇笑了，“三丑真变坏我也没法，哎，说回来，三丑这孩子还颇有心的。”
“呶还捎来本发型书，发叔你读读吧。”阿勇掸去衣上的毛屑，哟还挺帅。“哎呀羞死人羞死人了，食这么老还看姿娘图真羞死人”，发叔翻了几页又送还阿勇。“发叔你快洗洗脑吧，娶老婆几十年还怕羞哩。”阿勇用力将书塞人发叔怀里，发叔红着老脸收起了。
爆竹声中新年就到了。发叔的小店利用三丑的钱重搭了起来，又在阿勇的鼓吹下装修了一番，贴上几张歌星大图片，还在门口挂起了书着“老发发屋”的有机玻璃牌子。三丑回来探亲过年，看这架式，不禁就对着老爸笑了。她将画得很浓的双眉向店里挤弄了一番：“都成理发世家了么爸你还骂不骂我？“”“别瞎胡闹三丑！”老发有些耳热，“三丑你快回家洗衫去别来这！”理发店的人都笑了。“三丑给洗个头，摸一摸小手给张大团结干不干？”’店里的后生兄争着尖声怪气地冲着穿超短黑裙子加灰色风披的三丑叫喊。“你们都疯啦你们，”老发气得直跺脚。三丑却笑容可掬地转回来，做了一个吻别的动作，说声Bye—bye扬长而去。老发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大丑依旧没有回来。她来信说，正在找门路呢争取分配到张忠实那小伙身边，爸妈，儿的好爸妈快寄二百块钱，急用呢。老发叹息了一声忍痛寄了去。发婶气得用竹子狠狠地赶门口的鸡群。“都只会吃不会下蛋也不知羞啊真不知羞，去去去去得远远的就好！”回头看看大丑跟那小伙在海岛大石像下面的合影，却又颇有喜色。看俺大丑这甜美的脸蛋跟那笑得很忠实的小子的合影，心里煞是合意。拈了拈，发婶拿着照片到二丑家去给大家欣赏去了。发婶回来之后又不知忙她的什么去了。二丑抱着马胖儿有些腼腆地来请三丑去做客。“三丑啊，”二丑说一个词想一分钟，咱跟马生还是，还是没啥出息。邻里贩猪的办电子厂的搞割涂修厝的开小食店的都发了财建了新房子，俺马生连来个马屁都没有！三丑你说咋办厂？”“哎，一时也想不出办法，让马生哥去深圳看看，哦，二姐去不？”三丑好热情，但话到这里，二丑吞了吞干喉咙，眼睛夹了又夹，不开口了。
“马生你哑啦你去不？”晚上二丑问。马生说既然三丑在那，俺二十几年乡里闷得慌当然想去。“你去你有钱吗？你去，哎千万要守分些就好，要不我打羊毛积攒几个钱，陪你去一趟……”
杏花雨轻轻地飘洒，清明节到了。阿勇都从深圳来过好几次了。马生和二丑还拿不定主意。哎一来钱少二来那鬼地方二丑想，是咱老实人去的地方吗？阿勇和三丑才去几天？眼珠里都闪着不正经的光芒，唉！
说着阿勇骑着摩托车嘀嘀地停到了众人的身边。“哇别吓死人啦阿勇！”二丑说，“有什么行情没有？笑嘻嘻的，那骚，啊三丑咱妹仔托什么话没有？”
“你们办个蔑艺工场怎样？”阿勇关了油门。“嗬嗬阿勇你取笑么？马生祖祖辈辈做篾艺，竹花篮竹笠簸箕筐仔畚箕仔，还有竹箩笊篱竹筒竹筷竹扫把，一把厚刀一副竹贴子，做了几辈人没有一寸进步。唉阿勇哥不看二丑的面看三丑的面，帮咱找条发家路吧！”“谁说着逗呢，”阿勇摸出一张图纸，画的全是美丽的小花篮。“我不是说这给小孩玩，小孩玩的东西也可做生意。叫马生哥这个月给我赶做二千件，每件三角钱分文不少还给你！”
那好吧反正马生早秧插完没事儿。他隔天就斩竹破竹取蔑青削蔑丝，将老爹和细弟也早晚叫来帮忙。不到一月，二千件拳头大的花篮子完成了。阿勇也鸟精一样灵知地回来了，身边还有一位着西装结大拉匙的经理。两人看了样品，经理伸出了大拇指了。阿勇数给了六百块钱。二丑高兴地拿进内间去数，“嘿真有你的祖传的本事，”经理说，“后生兄，中午跟咱上上酒楼，啊别这样腼腆，我们协商办个加工点……”
签下了16个月的合同，马生得按图样每月组织五千件竹艺品。腾出一间老屋雇了三个工仔并请老爹当质检员。马生动真格干了起来。二丑成了忙里外的贤内助。“爸你说做人要靠田区角，现在我觉得不对，”老发二老过来看望时二丑就说，“时代变了，人要活起来，爸你说是不是？”说着声音也抬高脸也发光多有神采，工仔们都羡慕地看着她。“哎，人嘛我老早说过，随机应变随机应变嘛。”老发摇摇头总结道。
龙舟鼓打响时节相思花黄满江岸，知了叽叽地开始叫着。知了知了，大丑毕业分配有着落，来信说如愿以偿已成定局，老发二老读着来信就松了口气。“都来”，老发一拐一拐在天井踱步，“都来聚会一场吧。三丑，唉，不骂她了，写封信给她，叫二丑写封信给她。老婆娘，听见吗让三丑也来。要不是三丑，咱家还怕撑不过来。改革开放嘛，三丑可以……”发婶见老发这么突然头脑开窍的样子，捂着嘴笑弯了腰。
水泥巷道直通粉刷一新的“下山虎门楼”。二丑是本乡的，带着马生拉着马胖子提两瓶莲花白最先到来。三丑是阿勇的摩托载着来的，她洒脱地穿着短裤裙跨进门槛，红朴朴且又浓妆艳抹的脸向大家送上甜甜的笑，随手往桌上放了一大堆瓶瓶罐罐。大姐和那小子呢？大家都问，但谁也无法回答，老发约是在信里约了，未必就这么准时到达。再说初次见面，大学生嘛，听说就象大姑娘，说不定扭扭捏捏在车站不肯跟咱大丑进村来哩你们说是不是？大家都被老发的歪理逗乐了，没有什么等待的厌烦。
傍晚的阳光将村舍抹上一层浅金。大丑累得象只死狗姗姗来迟。怎么独自一人？那小子呢？三丑见大姐苍白的秀脸上柳眉下没几分精神，好象发现了什么大事似的。是呵，如今的世上人，说合就合，说分就分……她低声地问：“姐，那小子是不是薄情薄义的？甩啦？”
“别鬼灵的你！”大丑的脸全红了，她不知怎么应答三丑，急得咬紧牙，话都不讲了。
一家人都用耽心和疑惑的眼睛看着大丑。也难怪，张忠实谈咱们大丑这么久，还不曾来见过岳父岳母，这次老发亲自约请，他却没有来，这能不叫人心中疑云涌起么？
“嫁人有什么好？”二丑帮大丑卸下包袱，没头盖脸就安慰道；“不就那么饱胀饱胀的感觉，换来了拖拖累累的……”“二姐真逗！嘻嘻”，三丑笑得眼角都有泪了。发婶气得直撵三丑：“出去出去，都什么时候了一群疯婆子瞎胡闹！”回头又问大丑：“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嘛，大丑说，刚想买车票回来，忠实的表叔找他联手办个无线电元件公司，他日思夜梦的事哩，就让他忙着筹备去，说等公司开业后再来我们家呢。
大家方才舒了口气。
二丑和发婶满意地点了点头。三丑可大叫起来：“我道大姐夫是个书呆子呢，却原来也想做生意！”夸奖着做生意的，阿勇在一旁翘起了二郎腿，神采飞扬起来，三丑把他的腿狠狠按了下去，白了一眼。
老发问了许久了，突然说道：“我早就说，大丑知书识理，找人有眼力！”全家人难得听到他讲话，哄地笑了起来。
三丑一兴奋，疯劲就来了：“我提个建议，今晚咱全家吃了团圆饭，都到镇上新建的卡拉OK厅去闹一夜！爸你不要怕，这个费用么——”她向阿勇使了一下眼色，阿勇象弹簧一样跳起来：“费用我全包啦！”
大家会意，看着这一次，又哄地欢笑起来。那笑声就象这季节一般火热呀！
南天浓茶－－林建南在搜狐上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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