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条很深很深的巷子。

一条很繁华的大街弯出一段连着巷子的出口，蜿蜒曲折的向内延伸。

巷子的尽头处着一座屋顶菱角尖尖、屋内四平八落的老房子。平房表面的青砖随着岁月的侵蚀而有些腐败，房顶的瓦片也因风雨的倾袭显得破落不堪。黑黑的泥土地面铺盖了整个大厅，潮湿的空气在空中弥散开来，竟吹不进一丝风。那些散落在头顶的透明瓦片，许是很久没人擦洗了，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即使是正午的大太阳光透过那些瓦片照射进来，也有着许多阴暗的角落。

尽管如此，大大小小十几间屋子也都住满了邻居，有五、六户人家，围着大厅中央合力打出的一口水井，平静又幸福地生活着。

一个夏天的早晨，明叔的两个儿子大飞和小飞光着膀子坐在大门口的石板上，煞有其事地商量着什么事情。明叔生得浓眉大眼，刀疤脸，不怒自威，体阔形魁，一身肌肉，彪悍异常。大飞小飞却是形同非洲难民，极度营养不良，犹如两副干瘦的排骨。大飞今年十六岁，初中毕业之后就没继续念了。小飞今年八岁，却还一俱五六岁的身段，也没上学，每天跟在他哥屁股后头瞎转悠。

“哥，前天我们在电影院里面卸下的那块椅脚铁卖了多少钱？”小飞拧着他那张枯柴似的脸，轻声地问道。

“没多少，加上在工地上捡的那些钢筋才十二斤，四毛钱一斤。那老板抠得紧，叫他给五块的，却只给了我四块五。”大飞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摆了摆头，那跟如细柱般的脖子露出一条长约五寸的红印。

“我戳他娘去！哥，下回我们别在他那里卖了。我听说西树街那里有个新开的收废站，铜丝能卖到两块钱一斤，废铁也都可以卖五毛。”小飞那双凹进去的眼睛微微放光，声音不知不觉有点加大了。

大飞会意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却有着莫名的悲伤。

“哥，给我一毛钱，我想去买根冰棍吃。”小飞抿了抿干枯得有些发黑的嘴唇。

“钱，没了。”大飞说罢揪出了两只空空的口袋，那双悲伤的眼睛里也多了少许无奈。

“钱怎么没了？不是昨天才卖的吗？”小飞显然不太敢相信，闪着疑惑的双眼，抓着大飞的口袋继续翻了一遍。

“昨天卖完那些东西，拿了钱放在上衣口袋里。回来怎么也找不见你，我就去井边洗澡了。脱衣服的时候钱掉了出来，刚好被在那洗菜平婶看到，平婶就跑去跟我们老爹说了。”大飞挣开小飞那双死死扣在口袋上的手，“爹把钱要去了，还问我钱怎么来的，开始我什么也不说，他就抽出皮带打了我一顿，最后如实跟他说了，他还继续打我。”大飞说完指着脖子和背上那几条长长的红印。

“我戳他娘的平婶！”小飞愤愤地说道，凹进去的眼珠子差点就要跳出来。

这时，云叔的小儿子二毛刚好走到门口，听到这一句，也叫了起来。

“我也戳他娘的平婶！”

二毛走到跟前，在他们身旁的空位坐下。

“我戳他娘去！昨天晚上在他们家厨房拈了块肉吃，被小红撞见了。平婶跑过来二话不说先揪了我一顿，还去告诉我爹，害我又被打了一次。现在大腿这都是青的。”二毛可怜巴巴地看着大飞小飞，卷起了裤腿。

小飞望了一眼大飞，拍了拍二毛的肩。

“找个机会，我们弄死小红，看她那得意样我就不爽。”

二毛比小飞小两岁，却比小飞还要高出一张饼。虽然也是瘦瘦的，但面色可红润多了。人小鬼大，聪明得紧。上过一年学前班，过了这个夏天就要接着念小学一年级。不管什么东西一教就会，尤其是算术。云叔平日里的一些帐目交给他算，竟没一次错过。

“大飞哥，昨天我看见你被你爸打了，从头到尾都没见你吭一声，狗日的，那么粗的皮带！”二毛说着用手在身前比画了一下，“我爸用他特制的篾条打我，我戳！贴在身上还能夹起一块肉，没两下我就哭了。大飞哥，你能不能……”

“我戳他娘去！别吵了！烦死了！”小飞苦恼地挠了挠头，打断了二毛的话，转而向大飞央求道，“哥，我现在真的很想吃冰棍，怎么办啊？”

“能怎么办？我们再去电影院卸个椅脚铁卖？”大飞在脖子的伤痕处摸了一把，登时疼得他差点叫出声来。

“电影院已经没那么多松动的椅脚了，现在搞一个至少要两个多小时，今天又没连着放几场的电影。”小飞失望的眼神看着大飞，干枯的嘴唇有些裂开了。

“我也没办法了，工地上的那些东西都被我们捡光了。”

小飞稍微沉默了一会，“哥，我想到了，录象厅后面有个仓库，从楼面的小窗可以下去，我们去那里拿几瓶饮料喝。”小飞突然灵光一闪，声音渐渐愉悦起来。

“不太好吧，那里走动的人多，很容易就被发现的。”大飞有些犹豫，“再说录象厅旁边就是派出所。”

“没事的，哥，我们就从派出所楼顶上爬过去。我观察过了，上午的时候没什么人。”小飞肯定的说道。

“我也去。”坐在一旁的二毛凑了过来，右手攀在小飞肩上。

“哥，我们去吧。”

“嗯。。。”

“哥哥！”

“好吧，我再叫两个人一起去，你们力气太小，怕是搬不动。”大飞思索了好半会，才轻声的答道。

过了约莫一刻钟，大飞携着南叔的儿子志刚还有水叔的儿子建国一同走了出来。志刚十五岁，一副憨厚的长相，虎背熊腰，小小年纪已经生得比他爸还高了。建国虽然也是十五岁，却跟大飞一样干瘦，比志刚整整矮了一个头。

刚要出门，正巧碰见三婶带着她的儿子胖明买菜回来。胖明一见二毛和小飞，便撇下三婶跑了过去。大飞他们碍于三婶在场，也不好多说什么。胖明尽管只有七岁，却挺起了一个大肚子，小小的身体已经有八十多斤了。

“你们几个这是要去哪？”三婶放下手中的菜篮，把胖明拉到身前。

“我们去河边的林子里抓知了。”大飞他们不知如何是好，小飞却抢先说道。

“妈，我也要去，我也去。”胖明拽着三婶的衣角央求道。

三婶被胖明搅得有些心烦，便指着大飞说道，“大飞，好好看着小明。抓知了就抓知了，千万别下水，知道吗？”

“放心吧，三婶，我们一会就回来。”大飞正欲开口，小飞已经一把拉过胖明，笑咪咪的看着三婶说道。

三婶拍了拍胖明的头，“别给我惹事，知道吗？”

“妈，您就别担心了，有二毛他们，不会的。”胖明心里有点窃喜了。

三婶看了一眼胖明，又环视了一下周围几个，没发觉什么异样，便提着篮子走进去了。

这样他们一行六人穿过了曲折的小巷来到了繁华的大街上，在那座派出所楼前停住了。

“怎么上去？”志刚看了一眼派出所的牌子，问道。

“不是去抓知了吗？怎么还要上楼？”胖明眨巴着疑惑的双眼，撅起了鼓鼓的腮帮子。

“小声点，我们这是去偷东西。”二毛捂住胖明的嘴，轻声地说道。

“偷东西？那我不去了。”胖明掰开二毛的手，悻悻地说着。

小飞一把抓起胖明的手捏住，恶狠狠的盯着，“戳他娘的！你不去！不去也得去！让你回去告诉那些大人，我们不就完蛋了。”小飞用力的在胖明手上捏了一把，“跟我们去了之后你也是小偷了，如果你还说，我们就打死你！”

“志刚哥，你们跟我来，我知道怎么上去。”小飞放开了胖明的手，转身向志刚说道。

跟着小飞绕到派出所楼后面，一堵坑坑洼洼的墙出现在了他们面前。地上满是烟头，零星散落着几处塑料废品。再看去，地上残存了几片水迹，一股尿臊味迎面扑来。墙根爬上了少许青苔，墙面上“禁止乱倒垃圾”的标语有些模糊，“禁止随地大小便”的标语倒是新刷上的，鲜红的却有些地方凹进去空掉了。

六个人捂着鼻子，踏过满地的烟头，踩着标语爬了上去。

上了三楼房顶的平台，却只有胖明一个人气喘吁吁，渗了满脸的汗水。大飞让二毛陪着胖明留在上面，自己则带了小飞他们几个从平台上攀着滑向录象厅二楼。

四人借了窗口跳了出去，小心翼翼地扶着墙踩在二楼的栏杆上。

栏杆尽头，果然一个小窗开着的。

小窗很小，但足以让小飞钻进去。大飞拉着小飞缓缓地放到窗沿，小飞迅速地将身体蜷缩着，进了小窗。

小飞下到仓库里面，环顾了一下四周，却也只有一箱箱的饮料。小飞立即拆开了一箱，一瓶瓶的拿出来，又找了几个空箱子放在窗口垫脚。

爬到窗口小飞伸出手向大飞示意，志刚便拉了建国抵在窗口，大飞在旁边站着负责接饮料瓶。二十几瓶放完，他们四个俱是大汗淋漓。

当下也顾不上擦汗，互相搀扶着回到了平台上。

六人相觑而视。大太阳当空照着，脸上的晶莹的汗珠闪着耀眼的光芒。

也没有开瓶的器具，小飞和志刚早已迫不及待的用牙齿咬开了。二毛见了仿效，却是太过用力，连玻璃都咬碎了。大飞咬开一瓶递给胖明，自己也开了一瓶。六人碰杯一阵海饮，便只剩下二十几只空瓶子了。

“哥，这些瓶子应该能卖不少钱。”小飞拿起一个空瓶子在腿上敲着。

“我们还是快走吧，要是被人看到就不好了。”胖明小声的在旁边说道。

二毛的嘴巴被玻璃瓶被咬碎的锋利部位割出了一道细长的口子，流出血来。也顾不上擦拭，当下六人撇了空瓶子放在平台上离开了。

二毛回到家向他爹要了一张创可贴粘在嘴上。他爹也没问什么，推桑着去吃了饭。

一日相安无事。

第二天一早，天色阴沉沉的，老房子里愈加阴暗。

三婶和明婶正在井边洗着衣服，几位派出所的民警跟着录象厅的老板突然闯将进来。

在他们身后，大飞小飞低着头蜷缩着。

一些附近的邻居也挤在门口，想要凑一凑热闹。

老房子内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纷纷。

明婶赶忙停下手中的活，阴沉着脸色跑过来问道。

“民警同志，你们这是干什么？出什么事了？”

“这两个小孩，是在我们派出所的楼顶抓到的。我怀疑他们偷了录象厅的饮料，今天正好打算拿着那些瓶子去卖钱。”

“我儿子，我儿子不会的！我儿子不会的，你们千万不能冤枉了他们啊！”明婶攀着其中一位民警的胳膊，悲戚地哭出声来，“大飞，你说啊，你们不会这么干的，是不是啊！”

小飞仍旧低头站在那里，使劲地抠着手，一脸愤恨。大飞已经奔到母亲面前，抱住母亲的肩膀哭了起来，“阿妈，对不起，对不起我们错了。”

“大嫂子，这件事情我认为他们还有其他的同伙，我们勘察过现场，只他们两个是做不来的。你给疏通一下，让他们说出其他几个，我们好结案。”其中一个民警说道。

明婶止住了哭声，表情异常严肃，重重的煽了大飞一巴掌，“你，还不快说！”

老房子里的人都走了出来。明叔也得了风声赶到跟前。

“戳他娘的！两个小兔崽子！”明叔一把提起小飞，脱了他的裤子，对着就是一脚。

小飞咬了咬牙，忍住了没哭。明叔突然又是一脚狠狠地踢在他屁股上。

半吊在空中的小飞渐渐呜咽起来，一泡淡黄的稀屎慢慢滴落下来。

大飞飞速从明叔手中抢下小飞。却看见大飞的眉毛眼睛挤作一团，两行热泪从凹进去很深的眼眶沿着干巴巴得有些发黄的脸流下来，两只鼻孔拧得大大的，喷出的鼻涕混着口水同那泡淡黄的稀屎一同滴落在地上，缓缓地融如那堆黑土之中。

“爹，你要打就打我吧，弟弟是无辜的，所以事情都是我让他做的。”大飞的哭声在大厅里回荡，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我说，我都说出来，是我跟志刚还有建国一起去的。”大飞用那只粘了屎的手醒了一把鼻涕说道。

“还有小明！”小飞突然尖叫了一声。

大家见了这副景象，也都没有多说什么。

那几位派出所的民警跟那录象厅老板商议了一阵，决出了一个方案。

只有三婶在那自言自语道，“不会的，不会的，我家小明很乖的，他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最后每家赔了五块钱算是结束了。

二毛最开始见着大飞小飞他们被抓了，吓得躲到了竹床底下。忽然听见他们的哭声，忍不住走出房间。

小飞发现二毛，抓住了其中一位民警把他指了出来。

民警念二毛年纪还小，就只罚了两块钱。

人群渐渐散去。

天空中惊现几道闪电，声声闷雷在空气里回荡着。

不一会雨滴飘落下来。

寂静的大厅，一阵阵闷热的风竟然吹了进来。

雨水洗净了那些透明的瓦片，却钻出缝隙，在大厅里一滴一滴掉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