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肉包子
作者：MURFISH我试图完成一场彻底的穿越，关于所有的繁华与荒凉。
我穿过了被繁茂的行道树包裹的深邃的甬道，穿过了大片湍急的阳光；我穿过了人流密集的繁华街区，穿过无数没有视线的空洞的目光；又穿过冰冷的石头森林。我拖着疲累的躯壳在厚重而压抑的空气里穿行。
我接近一条陌生而又温暖的巷子，一条深不可测的幽暗、肮脏的巷子。里面散落着吃剩的盒饭，用过的避孕套，食品包装袋，孩子的玩具，撕碎的信纸，烧完的烟头。林林种种，人们厌弃的记忆。
我接受灵魂的指引，朝着深处行进，每一步都拉出一条鸿沟。意识逐渐模糊。
我四肢张开着，被固定在一个昏暗房间的巨大砧板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油腥气，耳旁连续传来“哚哚哚”的碎肉声。从房间里唯一的一扇小气窗射进一束光线，刚好落在一堆森冷的骨头上。我努力回忆，自己是如何遭遇这样的结果？我想到那个面目丑陋的男人暧昧的话，“做我的肉馅如何。”
这是座古朴的小镇，街道并不宽敞，但行人稀疏，更显得绰绰有余。两边是青砖灰瓦的低矮的平房，开着些店铺，大都是古旧的木头排门，有高高的木门槛和精致的木檐。
一间店铺挂出了古代式样的大红旗子作招牌，浓墨书写着店名——人肉包子。店铺的木头排门全部取下，叠放在墙侧，门口有个色泽暗黄的木台，上面摆着两副蒸笼，冒着热腾腾的水气。木台后面，站着个收钱递货的少年，十五、六岁光景，眉清目秀，很文涩的样子。
我绕过摆放蒸笼的木台进得店内，拣一方形木桌前坐下。我要了四个包子一杯奶茶。少年熟练地呈上后又回到木台前。
店门处时有顾客光临，付完钱便拎着东西匆匆离开，除我以外，无一进到店内。尽是些肥头大耳浑身冒油的家伙。
我看着盘里丰硕的食物浑然没了食欲。我想，这果真是人肉包子。
“怎么不吃呢？”一个声音苍茫而空洞。
我回头观望，发现一个瘦高的男人。由于光线昏暗，看不清面貌，单从声音判断，大约四十来岁。他应当是刚从里间的厨房出来。料想他便是这里的老板了。
“这馅儿当真是人肉？”我夹起一只包子，问道。
“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声音依旧苍茫却于苍茫间飘掠出一种自信的诙谐。
“为何非用人肉呢？”
“买卖这东西，自是有买才有卖嘛。”他在我对面坐下，说道。
借助熹微的光，我看清他的脸。如此丑陋，仿佛下过滚烫的油锅，凹凸不平地分布着坏死和新长出的肉。然而，我奇怪自己仅仅是觉得丑陋而已，并感到不狰狞可怖。甚至还有些许的亲切与安全。
“你最初也不担心卖不掉？费力把这东西做出来，结果无人问津，你就担心过？”我追问道。
“你可曾吃过这个。”
“没，我不吃这东西，现在也不想吃。”
“那你见到你周围有很多人吃过？”
“也没有，在此之前没见谁吃过。”我回答道。
“那就是了，越是没什么人吃过的东西，人们就越是想要吃，现在的人什么不敢吃。你能够想象吗，我曾经还卖过大便，照样生意红火。那些人邀上朋友，开着车，老远跑到这来，进门就冲我喊，‘老板，来两份大便，要处女的，再加两个鸡蛋’。所以，又有什么可担心呢？”
我摆弄着桌上的木筷，沉默不语。
他用如同打量一块生肉的异常暧昧而怪异的目光打量我。
“做我的肉馅如何？”他突然取过我手中的木筷置于一旁，问道。
“很难接受。”我回答。
“给你时间。考虑。”
我经过那条幽暗、狭长的巷子，放下所有熟悉的情感，跨过万丈沟壑来到这里。这座陌生的小镇。然而除了一望无际的陌生，我并没收寻到任何我所希冀的意义，走出那间包子店以后更是如此。
有几次我很想到街边的食店饱餐一顿，可又每次都连带想到那店主或许会端出一盘冒着热气的大便问我，“可否加个鸡蛋”？因此终究摇头作罢，只在陌生的接头漫无目的的游走。
我注意到一个乞丐，他戴着一副怪异的皮面具，盘坐在十字路口的拐角。他朝我勾手指，唤我过去。于是我老实走到他的近旁蹲下。
他透过面具打量我，目光和那包子店老板出奇的相似。那究竟意味着什么？好象看到某种走失的过往。
“我们认识？”我不禁问道。
“当然认识，再熟悉不过了。”
“可是，我们在哪里见过呢？我一点也想不起来。”
他隐微一笑，把目光移开，反问道，“你见过那卖包子的了？”
“见过了，他让我做他包子馅。”
“你没答应。”
“你觉得我应该答应他？”
“不，你自有自己的选择，况且现在也不是时候。”
“我们到底在哪里见过呢？”我再次问道。
乞丐将手指指向一个方向，自言自语道，“哪里呢？”
我顺着他的指向望去，却发现两个鬼鬼祟祟的少年不时朝这里觑一眼。在包子店外就看到这两个人，不想，竟是在跟踪我。
我迅速闪过十字路口的拐角，离开他们的视线，然后将身体陷进一处建筑的褶皱里。两个少年风一般地追来，声音由远及近，同样地转过拐角，却没发现我，从我面前目不斜视地跑过。
等他们跑远，我将身体从建筑褶皱拔出来，反方向回到十字路口。而那个戴面具的乞丐已然消失不见。
他究竟要告诉我什么？
我在乞丐的位置坐下，仰面靠在墙壁，微合上双眼。
残余的记忆碎片纷踏而至，填充空蒙的大脑，拼凑出一场幻梦。
我看到一束光，看到一个女孩，纯白T恤和球鞋，海蓝色的仔裤，歪扎着俏皮的马尾。她被这束光照成水晶，干净，清澈，精微。光线太过耀眼，我不能清楚看到她的样貌，但又能深切地感受到一种熟悉的气息。
我和女孩来到幽长的一线天，看到光线从山谷口射进来，将岩壁上的青苔由灰暗染成青绿。我们在一座小沙丘上，举起双手，交叉着十指，看着光从指缝溜过，在彼此的脸上洒上光辉。
世界如同一只巨大的玻璃瓶子，没有山峰与峡谷，没有任何凹凸，仅仅是只四壁透明的瓶子，光总能轻而易举地穿透，然后跳进我们怀里。
我们又登上悬崖一样的跳台，在脚腕缠上粗重的橡皮绳子，紧紧拥抱着，朝着一潭碧静的湖水，纵身跃下——
“他在那里！”一声呼喊阻断了我追索的结局。我睁开眼，看见正是那两个少年又找了回来。我故计重施，闪过转角，再找个空挡躲起来。
两个少年一如上次那样笨挫地追过，可是却没继续追下去，反而停了下来。脚步声就在耳旁。我一度以为他们发现了我，但心下倒坦然。其实自始至终都未尝以为做那包子馅儿是件多么糟糕的事，只是不自知而已，毕竟首次听到别人用如此清晰的语言来征求我的意见，说要刮我的皮，剁我的肉，来做香喷喷的包子，难以接受，也是情理之中。
久久不见动静，却传来噼啦啪啦的洒水声，还附带着一阵臊臭。原来，两个人正不约而同排在墙角撒尿。
大约半分钟后，“咻——”两人同时发出一声舒叹，随后，其中一人又是一惊呼，“啊！”我的心也随之一提。“怎么呢？”另一人问道。
“夹……夹啊住了，下……下面……”
“……”
等两个少年走远，我方才注意到自己的处境，并非什么建筑褶皱，什么多余的空挡，而是一间民房。自己在匆忙中糊里糊涂闯进一间居民的房间。说来这房间也小得可怜，目测大概六平米左右。房内没什么家具，靠墙摆着张床，紧挨着又摆了个破旧的木质储物柜。屋顶更没有任何装饰，抬头便可看到交错搭建的房梁以及直截盖上的瓦片。从房梁上垂下一根电线，上着灯泡，就成了房间里唯一的照明工具。灶具则搁在房外。年轻的女人正抱着幼婴喂奶。
“对不起，刚才有人追我，不得以我才闯进这里。”我对女人解释道。
女人低头望着怀里允着自己乳头的粉嫩婴儿，眼中满是怜爱，对我的解释漠不关心。
“就是镇口那家包子店的人在追我，你可曾吃过那包子，果真是人肉的，他们就是要把我抓去做那包子馅儿。”
女人眼中似乎闪过一道精光。“人肉包子店？”
我略微一呆答道：“就是，你吃过？”
“你饿了吧？”女人答非所问。
“饿极了，可以的话，希望能吃碗蛋炒饭。”
“吃吧。”女人道。
我抬头，只见一对丰硕的乳房颤悠悠地悬在眼前，如同两只包子。其中一个还残留着婴儿的唾液。我受宠若惊，吞了下口水，道“这……不好吧。”
女人觉出自己的行为过于殷勤，方才收好乳房，从门外的锅里添了一碗菜粥递给我。我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你一个人带孩子吗，家里可有男主人？”我边吃边问，全然不觉女人态度大转有何不妥。
“男人死了。”
“那一个人带孩子挺辛苦吧，有其他朋友吗？”
“没有。”
“那亲戚总该有吧？”
“就一个哥哥。”女人道。
“那还好，离得远么？你哥哥。”
“就在镇口。”
“唔，那不远啊，他是干什么的？”
女人观察似的看了我两眼，道，“开包子店。”
“……”我当即昏迷过去。
醒来我便在这个昏暗、森冷还飘散着油腥气的房间。女人在菜粥里下了药，然后趁我昏迷把我送到这里——她唯一的亲人开的包子店。
“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店主瘦高的身影出现在面前。
“怎么样，考虑好了吗？”
“什么？”我问。
“做我的肉馅。”
“不，还是难以接受。”况且现在还不是时候！我想到乞丐的话。
“那好，我再给你时间考虑。”
男人按摁下砧板边上的按钮，供我躺着的砧板立时分作两扇，像门一样朝下大开。固定我手脚的铁锁也自动松脱。我顺势掉了下去。
我掉进一个无比漆黑的空间，并且持续着在下落。我恍惚看到了那场幻梦的结局。坠落终没能变成飞翔。我同女孩从跳台跃下，缠在脚上的橡皮绳瞬间断开，我们像折断了翅膀的鸟一样坠落。碧静的湖水成了盖在无底深渊的巨大洞口上的画纸，被我们一头捅破。我们掉回到漫无止境的黑暗，再看不见彼此。
我分不清此时与彼时，仿佛这正是某种延续。
仿佛又进到那间同样漆黑的屋子,女孩发出凄哀的呜咽.我看到那副面具以及面具下麻木的自己,在这屋子里腐烂.
我分不清此时与彼时,分不出现在正延续哪一场坠落,尽管在极度的黑暗中,意识无比清晰.
又见到那条装满记忆的巷子.如同电影的回放一样我从深处退了出来,一路拾取丢失的东西.我又感到一种猛烈的撞击,仿佛坠落者同地面接触,掉回到一个容器.
猛然醒来,发现自己一直站在巷口,原来自始至终都未尝完成这场穿越,只是经历了一场古怪而真实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