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访树
作者:南天浓茶
上 访 树(小说)
林建南
咱玉树村竟然没有一棵祖传的什么玉树。但咱村却有一道大煞风景的“风景”,这就是咱村的“上访树”。
初秋的太阳照在村子西南通往后厝的水泥路弯角,一株枯叶早已落尽的桑葚树,约模四五米长,象李婶那干瘪的老脸,倦意十足地躺倒在一旁。后厝出来的摩托车,开到这里,“嘎”地减速,因为枯桑葚树躺在那里,弄不好磕了一下,李婶会象当年儿子挨了打一样,从那间直筒子平房屋子尖叫着出来。在树干上玩的孩子们就会哄哄闹闹,围着李婶喊:“李婶要上访啦,李婶要上访啦……”
李婶其实已经几个月没有去上访,一来最使她来气的那位村书记老腊已经在县工作队来之后被免职了,二来村干部开始为咱村办了一些实事,比如修排污沟啦,比如看望了5户特困户啦,比如规划引种什么大棚菜啦。李婶就说,这阵子,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但是,每天开门,看见这条桑葚树枯干,李婶心里就来气。这棵桑葚树是李婶八年前种的,就在李婶门前的空地上。三年前,村里要修路,就圈划到这片空地。老腊说,这树要砍掉。李婶说:“好吧,碍路的,迟早要砍。”李婶是生产队时期的五好社员,李婶的觉悟还信不过吗?然而,桑葚树砍倒的时候,李婶就恼火了。原来,说好待过一周桑葚摘了才砍,修路的人却在天没黑李婶出门未回的时候就砍。桑葚树惨然倒下的时候,村里的孩子们哄地去抢青红青红的桑葚。李婶坐到躺倒在地上的树身上哭闹,就是不让拖走。老腊就说:“你哭他妈什么?赔你就是。”李婶说:“赔多少钱啊?你们缺德!”老腊就叫民兵把李婶和桑葚树一起拖开,并且告诉李婶:“你破坏发展,不抓你算便宜你了!”
“我破坏发展?这可能吗?”李婶就咽不下这口气,“老腊不给我个说法,这事就没完!”
没完归没完,但路还是修好了。老腊就在村口对人说:“咱今日当权,就今日硬朗。李婶算什么鳖仔?跳不出风浪的。”话传到李婶耳朵,李婶肺都气炸了,就把死桑葚树拖到原来那个位置上,跟老腊对着干。然后,李婶开始到村公所吵闹,今天不行,明天来,明天不行,后天还来,最后,还是不行。于是,李婶就往镇里去告状,路上的人告诉李婶,你不叫告状,叫做上访。“对,我就是要上访。”从此,李婶就隔三岔五地到镇里去上访,农业办去了,纪委办去了,信访办去了……每一个地方的人都很热情地接待了李婶,然后很耐心地告诉她这么小的事让村干部解决就成,然后李婶就一百个不满意地回家里来。因为李婶经常上访,老是躺在那里的桑葚树就被咱村称做“上访树”。树哪会上访?李婶上访嘛。
太阳又一次从咱村后厝东北角那片竹林的竹梢头上升了起来,村子里一片淡红。李婶脸上也泛着这种淡红,拿了把劈柴刀,一步重一步轻,静静地朝“上访树”走来。孩子们哄地闹起来:“李婶要上访啦,李婶又要上访啦……”
“吵啥孩子们?”李婶站住了,叹了口气,“孩子们啊,今后阿婶不上访了。”孩子们静了下来,李婶今天的话语,有些沉重,着实让孩子们吃惊。他们都停止了喧闹,不自觉地让开,奇怪地看着李婶向“上访树”走来。
李婶挥动着劈柴刀,也不言语,一刀一刀地砍起来。半小时功夫,咱村的特色风景——“上访树”,就变成了一堆乱柴。李婶放下劈柴刀,揩揩汗,笑着对孩子们喊:“孩子们,帮阿婶把柴拖到柴房去。”孩子们也蛮乖,叽叽喳喳,象小鸟叼东西,不一会就把咱村“上访树”的身尸全部收到李婶柴房去。
李婶的主意是昨天下的。原来,昨天李婶家来了客人。当时,李婶正饲完鸡,准备到后厝儿子家去带孙儿,她走出门口,一辆中巴停了下来。车上走下来二位陌生人,一老一少,还有咱村新上任的村书记李纲。老腊被调到镇果林场,现在咱村由李纲主持工作。李婶是个客气人,一边让坐,一边就冲工夫茶。村书记李纲介绍说:“这二位是县里派到咱村的工作队员,想看看你来。”李婶说:“贵人,贵人,我知道了。当时来的时候,听说寨门口贴了张‘固本强基’的标语,我就说,这下时兴补肾,村公所可要乌鸡炖高丽了啦。”大家都笑了。老的就讲:“你这个比喻也没错,党的基层班子,就好比组织的肾脏,班子不强,就是‘肾虚’,工作就展不开啊。”李婶就说:“阿纲是老队长红根的儿子,人直。哎,你当头可要跟你爹一样,公道啊。”李纲连连说:“李婶说得好,说得好。”工作队老的就问:“听说李婶以前是五好社员呢。”李婶笑了笑,转身开了床头柜的抽屉,拿出发黄的奖状:“看,还有公社书记的签名,还到公社吃过一顿炒饭。”大家又笑起来。老的就说:“李婶,你是个觉悟高的人,怎么那树老是不拖走呢?”李婶沉默了许久,最后才把桑葚树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李纲说:“李婶,原来二委做法不妥当,说法也不妥当,现在二委都开过会了,把这件事列上解决的问题,给你一个说法。”李婶说:“什么说法?”老的就补充道:“李纲他这不就代表干部来赔不是么?二委还决定,给你一个赔偿。”“这……”李婶眼角都流出泪来了,“老腊他们早这么讲,我还用撕下老脸皮往镇里跑吗?”李纲忙递上一杯茶:“李婶,为了咱村新的发展,你老人家就包涵……”晌午,李婶送走客人,在家门口坐了很久、很久。
今天,李婶拖走了“上访树”,这在咱村应该是头条新闻吧。闻迅的人们就走到这里开始问这问那,议论纷纷。那辆中巴开了过来,车上跳下李婶认得的一老一少,正是昨天来过的工作队。
李婶迎了上来。那老的同志就说:“李婶,你真爽,昨天才讲,今天就把树拖走了。”李婶说:“人争一口气。老腊要是象你们,我早把树拖走了。”
正说着,李纲来了,打过招呼,对李婶道:“李婶,咱村二委昨天开了个会,你这棵桑葚,补给你损失120元,一点小意思,下午财务理好就叫人送来。”
“不不,”李婶人虽老,这下倒有点腼腆,“咱村修路,树碍了就砍掉,这也是应该的。这棵桑葚,就算我自个砍的,不谈赔偿的事了。”
围观的人群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大家都说:“李婶象咱玉树的老传统,爽直!”
太阳升得很高,没有了“上访树”,村道显得十分干净,咱玉树村显得更加亮堂堂起来。工作队的同志紧紧握住李婶的手,站在水泥路上的人们,越发觉得,秋风一点都不冷,这天是亮堂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