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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揭阳林建南原创
时间:2007-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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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石榴巷(揭阳林建南)

作者:南天浓茶

 

石榴巷(小说)
林建南

风撩着雨,雨夹着树叶和飞花,向前飘飞而去。小珊就这样走出湿漉漉的石榴巷,象一朵打湿了的石榴花,飘向浊浪一样的天际,消失在纷纷扬扬的秋雨中。老秀趔趄几步,被蕃茨婶拉住,泪水打湿了无神的老眼……
石榴巷是玉环村这个竹乡的古典名巷。据说一百年前就出过一位古典名女,长得羞花闭月,仿佛玉环村族谱上记载的老祖姑—中国古代四大美女之一的杨玉环。这位一百年前的古典名女又是琴棋书画剪纸竹艺样样精通,在十七岁的时候迷住了村子里的两位好人家的小伙子,导致了一场在玉环村引以为羞耻的决斗,最后出了人命。族里于是召开了族人大会,决定这位十七岁的才女出家当了尼姑。她当尼姑的院子,后来就演化成了村东门的石榴庵。大概在这间供奉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的院子的天井,种了一株石榴,喏,至今还开着红炮炮的石榴花,故此被叫做了石榴庵。也不知什么时候起,石榴庵所在的这巷子,就成了石榴巷了。
杨老秀的住宅就在石榴巷头,说贴切点,就在石榴庵西北角二十九步远的地方。老秀自打镇小榨蔗厂解散之后,就算是个闲人了,他自己用脚步量过。数出二十九步的那会,老秀是很自豪的。
因为就在这石榴庵二十九步的地方,出了两朵花魁,都在老秀家里。
老秀常常在清早就起来,把门楼口的小灰埕扫了扫。然后在埕边石礅上坐下,摸出包香烟,点着了,悠然地抽起来。看着放羊毛绣的蕃茨婶大老早到石榴庵给观音菩萨上香,就笑:“念心啊念心,观音菩萨还没睡醒呢,你就来打扰他?”蕃茨婶连说“顺顺顺顺”,然后就嗔怒地责问老秀:“你自己住在观音邻居,占尽了灵气,生了两朵花魁,这不是观音偏佑么?你老真福气,还妒忌人家早早来上香?”老秀就笑得双眼眯成了鲫鱼尾。
要不是后来孩子的事,老秀确实是很有福气的。全玉环村没几个出落得惹人喜爱的孩子,偏偏最水灵最鲜艳的两个美人儿,就全出在老秀家里。大女儿文玲虽然书念的少,但长得丰润白皙,眉清目秀,全乡里都说她长的观音身边的龙女一样。她还是个心灵手巧的孩子,刺绣珠绣通花羊毛绣,样样技艺都在乡里数一数二。放羊毛绣手工的蕃茨婶就夸道:“乡里就老秀家阿玲的手工好,一件也不用返工修补。”文玲还长的性情文静,嘴甜,玉环村的女人都说,咱村选美,文玲准是花魁第一。那么,二女儿小珊就是花魁第二啦。小珊长的瘦弱,但秀气而活泼,所以给人的评价就是娇小玲珑。小珊书可就是咱就得多的一族了,去广州读了中专,赶上没有分配工作的年代,前几年就在咱村幼儿园教小孩子唱歌跳舞,还带过一群孩子在镇的戏院里上台演出过。后来幼儿园被人承包了,小珊就跑到果子厂,给她的老板二舅父记数,就是当财务了。
乡里来石榴庵上香的婆娘们,烧香之暇,就站在门口,指着老秀的门楼,评论玉环村的花魁。特别是逢上姐妹俩双双出来那会儿,或者姐妹俩双双提清水到石榴庵为那株石榴浇水的那会儿,上香的婆娘们都会驻足凝视,啧啧啧称赞,都说难怪,石榴庵和石榴的灵气,都给这姐妹俩得去了。上香的婆娘,就有垂涎三尺的,恨不得抓一个回去,做自家的儿媳妇为快。于是老秀有时出现在人群面前,就有人互相吹奉对方的男儿初长成,以期引起老秀或许两个美人儿的注意。
可是老秀从来不屑一顾。就象每天清早坐在石礅上那会儿,哈几口香烟,老秀沉静得象一只瘟鸭子。
大家都夸老秀的福气,却没有人记得老秀心中抹不去的伤痛。当年老秀嫂生下小珊之后,就撒手离去,老秀好不容易,一半依靠着小珊那位在村竹器社的母舅的照顾,才把两个丫头拉扯大。拉扯大了就要读书,读书了还要穿好的戴贵的,穿戴好了又学会气人,驳肺驳气……
那已经是前年小珊教幼儿园的那阵子。说起来,就是那次到镇里戏院演出惹的事。村幼儿园就叫壮飞那小伙子开小四轮带她们去镇上。壮飞是村干部杨水清的小子,杨水清是关心过老秀的好人,壮飞这小子老秀当然认得。他原来托他老父有世面的福,在县农械厂上班的,前阵子农械散伙了,领了一年下岗社保救助金,后来又领了三千块钱的一次性补助,就回家开小四轮了,平日里跑些货物,名声蛮上气的。那天就进了戏院,看了演出。看了演出之后,就买汽水给小珊。之后,就约了小珊去看录相,再后来,就托人来老秀家提亲。
谁家的女儿留在家?有人来提亲可是家里的喜事。但老秀就是沉下了脸。老秀说,咱家有咱家的实际,情况变化谁有小伙子上了咱门,要依我两个条件:一是咱家是知礼世家。住在石榴巷,据说祖上就是当年主持族人大会让那位古典女子进了石榴庵的族长,能不带头守住咱玉环村的礼法么?要提亲,从大到小,首先大女儿文玲。二是咱家没有男丁,不能没有人继承香烟,要我家的女儿,得过房到女家门。
媒人蕃茨婶就耻笑道:“老秀你神经发高烧你?叫壮飞娶文玲,舍银拿金,这个还说得过去。但要壮飞过房,壮飞他爹水清会同意吗?水清生了三女一男,两个嫁了汕头去,一个在广州工作,就剩下这个尾仔弟,叫他把壮飞给你做仔?你老秀是蛤蟆想食天鹅肉,老乞食白日做皇帝梦!”
老秀就恼了:“蕃茨婶,你懂啥?女儿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不合我意,我老秀锄头柄打成扫把,也不会让他把女儿娶走!”
“你是不是要学西村乌记兄把女儿算日子卖了?谈不成拉倒,仙女都好下凡,你生两个女儿有什么了不起?”蕃茨婶拂拂袖走人,苦的却是情窦初开的孩子们。
小珊从来都是老秀最宠爱的孩子。但自从这件事之后,平日里活泼得象大暑天的鸣蝉成天喳喳叫的她,开始一下课就躲在家里,象噤了口的寒蝉,不声不响了。
晚上熄了灯,文玲就问:“珊,你真的就不要了吗?”
“什么要不要?”小珊多少还有些孩子气,被姐姐这一问,竟然十分害羞,“你要你就去嫁,我一辈子服侍爸,才不嫁呢。”
“唏—”文玲毕竟大了两三岁,“傻瓜,现在是婚姻自主,爸管不了的。来,老实跟姐说,你们到底有没有那个意思?”
“什么意思不意思?人家听了害羞……”
“害羞?都二十三了,娘跟你这么大,都生我了。来,我看看你哪里害羞……”文玲干脆爬了,双手伸入小珊的胳膊窝挠痒痒,两姐妹“咯哧咯哧”在床上打闹起来。
打闹完毕,小珊沉静下来。
借着月光,文玲分明看见小珊脸上挂着两行泪珠。文玲就说:“不要怕,姐帮你想办法。就象《还珠格格》里面唱的,情义真真,一个疯儿一个傻,疯疯傻傻,谁个能拆散?”
小珊就笑了:“那是一个风儿一个沙,飘飘洒洒……”
疯疯傻傻也好,风风沙沙也也,文玲终究是个热心的大姐头。于是,在文玲的安排下,小珊和壮飞开始了一场又一场的约会。直到今年,小珊已经去了舅舅的果子厂,壮飞出车早些,就到果子厂去载她。老秀瞎了眼,看不到了吗?不,瞎了眼还有耳朵,村里的人很快就把消息传到了老秀耳朵。而且,老秀还没有瞎了眼,“五·一”前的那天,老秀就自己看到了小珊背叛家礼的一幕。那天老秀刚好走到寨门口,就看见小珊从壮飞的车上跳了下来。这还罢了,壮飞还下车,两人手拉着手,嘀咕了许久,临走,壮飞这小子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咬了小珊一口,小珊才满面飞红地走开。老秀张口结舌,转身就往石榴巷家里走。
老秀闷坐在凳子上,小珊进来,连续喊了四声“爸”,他才站起来,问道:“你还跟那小子?”
“跟壮飞有什么不好……”小珊不自然地应了声。
“啪—”老秀脸色铁青,什么话也没有了,挥手就是一记耳光。
文玲从房间听到了,急忙出来劝阻,把小珊拉进房内。
小珊就是那个怪性子,委屈了,什么话也不讲,就不吃也不睡,整夜在房间里哭。窗外就有人吹口哨。文玲说,不要哭了,那小子在窗外难受呢。小珊却哭地更加厉害,那窗外的口哨声,就断断续续地陪伴了这个窗口一个整夜。
其实,小珊姐妹俩长这么大,老秀也不曾这么掴过她们。一巴掌下去,老秀着实很有些后悔。小珊在房间嘤嘤地哭了一夜,老秀也一夜没有睡着觉。他打开旧箱子,取出小珊她妈的旧照片,傻傻地看,傻傻地想。
那阵子都是经济太紧造成的。田才分落户,谷还没收成,她妈就要临产了。乡村接生婆番畔婶来了,弄了老半天,说这个难,要送大医院去,否则没有保证。她妈说,那可要多少钱啊,我忍着点,你老人家积善积德,使点劲,忘不了你老人家的大恩大德的。于是,番畔婶使出了她可能想得到的一切办法,孩子终于弄出来了,可是,孩子她妈由于失血过多,撒手西去……老秀不敢回想,造孽啊,那也不能怪番畔婶,人家也是尽到努力了……
说不想,可一幕幕还是清晰地在脑海重现。唉,欠她妈的实在太多了。一年到头,不知才吃几顿干饭。到了冬尾,就是收割前青黄不接的时节,蕃茨丝粥都吃不上,每天半饱半饿,夜晚睡前谈论的话题就是,哪一天有了钱,一定要饱饱地吃上一顿干饭!好不容易等到了田分落户,眼看一家人亩余田长势蛮好,打它千把斤谷子有望,可是,她,可怜的孩子她妈,就走了。
那阵子,村里的老党员杨水清就经常来关心。老秀就说,你家孩子也有半打,你自己顾自己罢。水清说,咱算是参过军的人,力头足,收成好,怎能兄弟有难看着不管?老秀于是把杨水清算在了自己人的行列。从此后,旧衣物,碎盐油,老农具,老秀确实是拿了水清的不少。也正因此,前年杨水清竞选村委会副主任,杨老秀一家人是投了他三票的,还在石榴巷宣传了水清的为人,结果水清高票当选了。
但是,丁是丁,卯是卯,头毛不能假稻草。老秀心里明白,水清是好人,但好人也不能坏了咱老秀知礼的名声,更不能叫我老秀老来无仔送终吧?总之,在谈婚论嫁这件在老秀家的头等大事,老秀是不会轻易妥协的,再说,蕃茨婶这外鸟嘴婆,硬梆梆把话说绝了,我老秀要没有点固执,脸往厕池上搁么?
“五·一”过后的南国,天气热得象火炉旁的闷铁罐子,你走到哪个角落都汗流夹背,哈出来每一口气都是焦热的。文玲依旧去蕃茨婶家领羊毛绣手工,小珊依旧去他舅舅的果子厂上班。老秀一早弄了自家的菜园子,就回到石榴巷这间院子里,洒了一桶水龙水,脱光也膀子,坐在客厅拧开录音机听潮剧。家里不是没有电视,可是老秀不用。一来电视没看头,新闻里播出的全是头人的头像,连续剧播的不外搂搂抱抱,此外就是什么医师什么主任门诊部的湿尤尿道炎。二来有线电视交费贵过药,不就看次半次电视么,一个月收十几块,还说下半年要涨价,所以老秀就去了有线电视台,和那些人吵了一架,然后把有线给注销了。还有这21寸彩电用电还真不小,有一个月老秀看三国片看多了,居然交了四十几元的电缆。从玉环村挑出去的青菜一担才几块钱?这不叫人心疼么?
录音机才唱到三娘欲认刘咬脐的那一段,就有人敲门。老秀把录音机拧小声了,人就进来了,是水清。
亲家???不不,老秀自知头脑有些糊涂,猛地扔摇了摇有点儿晕胀的头。小珊的事弄得他几夜无睡,白天也是满脑子胡思乱想,以至于对水清与自家的关系都有些恍惚了。嗯,是村委老友老党员杨水清……
水清打了个招呼,自个在凳子上坐下。他不是来谈亲事的,他来颁发农村税费改革宣传资料。
老秀砌了茶,接过宣传明白纸,就问:“有这事?”
“没这事我来干吗?”水清就有点生气了,“我水清多少是个老党员,说话做事可是从不来假的!”
“那种田的负担可以减少那么多?”
“那是。中央下了决心,农民种田只收一税,许多啦啦杂杂的行政事业性收费,以后就不收了。而且,以前被公路建设、办厂建市场征走的土地,以及咱村山脚经常被山猪毁坏的几十亩地,这次要清理上报,上面审核之后,这些地以后可能计开不征税。村二委初步诂摸了一下,才去年比,咱村一个人口一年可以少负担50多元……”
扯起村里的话题,老秀就忘了什么亲家不亲家,忘了一切,还是回到从前和杨水清的关系,无所不谈。坐了半晌,杨水清塞给老秀两包黄山,就走了。
老秀送走了人,心里很不踏实。水清家人确实好,我老秀怎么就那么死脑筋?那次也不知哪门子神经相绊了,将媒人直硬地顶住,也不管水清一家的脸面,把人家的得失够多。如今,人家倒一点也不计较,相比之下,我老秀算什么人?再想想二十多年来水清一家对咱家的关照……我老秀究竟是怎么了?
太阳升上了中空,阳光从天井洒下来,把院子,包括老秀,照得亮堂亮堂。老秀闷坐了一会儿,霍地把录音机关了。他穿上了那件略显斯文的褐色方格纹短袖衬衫,抽把两口香烟,自个儿走到蕃茨婶家。他跟她讲很多话。傍晚,蕃茨婶就走到杨水清家里,转达了老秀同意孩子亲事的喜事,乐得杨水清二老合不拢嘴。
转眼中秋就要到了。老秀开始为小珊操办喜事。自从那天之后,小珊和壮飞的事就定下来了。两家看了日子,要让年轻人在中秋办理结婚。
但是就在中秋前,小珊被舅舅带去了广州。舅舅要在广州开辟一个供销点,小珊在广州念过书,叫小珊在那里打理一段时间。中秋前可是水果、凉果销售的旺季,在水清和老秀两个老头的支持下,小珊和壮飞延慢了婚期,小珊住广州去了。
每天,小珊都发给壮飞一条信息。壮飞也会从电脑网络上下载一条甜言蜜语,发给小珊。小珊守着甜蜜的水果摊,在甜蜜的梦想中度过这段日子。
中秋终于过去了。阴下来的天下起了秋雨。小珊急不可待地回乡。她想象着壮飞开着小四轮到车站接她时那种兴奋的样子。她专门到商场买了一双七百多块钱的皮鞋。这双白色的皮鞋,将会使壮飞更为引人注目,使这对金童玉女在玉环村成为人们最为羡慕的帅哥靓妹。坐车之前,她专门挑了一件石榴红的短裙穿上,她知道,石榴巷的人都喜欢石榴红,相信壮飞也会为这石榴红激动不已的。
小珊从特快大巴下来,很快就看见停在路旁的那辆小四轮。
“壮飞,飞——”小珊兴奋地几乎是跑过去。
壮飞迟顿地打开车门,呆滞的眼光令小珊十分诧异。
“壮飞,你怎么了?”壮飞机械地弄着行李,没有小珊想象中的滔滔言语。小珊跳上车,心疼地问,“你熬夜吗?”
“嗯。”壮飞冷冷地应着。
“你想我吗?”
“嗯。”壮飞应着,把车开回了石榴巷。
老秀迎了出来,把行李弄到院子里。壮飞说他有事,回头开车走了。小珊看看老爹,也是眼光呆滞。
“怎么了?”小珊几乎是尖叫起来:“你们都怎么了?我回来你们不高兴吗?姐姐呢?啊?”
老秀倒了杯水,叫小珊喝。小珊猛抬头看见房门顶贴着红纸条。小珊惊得张口结舌,她分明看见,上面写的是“凤凰到此”。按照咱玉环村的风俗,男人娶亲,男方门顶就贴上“ 麒麟到此”的红纸条,女人出嫁,女方门顶就贴上“凤凰于归”或者“凤凰到此”的红纸条。小珊在广州,莫非姐姐嫁了?是,应该是姐姐嫁了。
小珊强迫自己的心安静下来,这也好,按照老习俗,姐应该比妹先嫁,姐姐有了好人家,爸也就可以放下心了。小珊喝了水,就愠怒地问老秀:“爸,姐嫁了?怎么不通知我一声,让我吃喜糖也是应该的么!”
老秀摇了摇头。
“爸,你究竟说呀!”小珊自小有点娇惯,见爸象个闷桶,开始撒娇,“你为什么不说话?这—”
老秀点了烟,坐下来,闷抽了两口。雨不大,但淋在屋顶,集中到瓦沟然后泻下来,就响亮而且吵人。吵人的雨声中,那些小珊从来也不敢去想的事情,作为一种过去的现实,由老秀慢慢讲了出来。原来,文玲在安排小珊与壮飞的约会过程中,悄悄对壮飞产生了感情。就在小珊去广州的这个把月时间里,文玲和壮飞的感情忽然如洪冲塌了理智的堤围。文玲经常去村口接壮飞的车,壮飞也开始经常在晚上来看望老秀,然后和文玲一起看电视连续剧。那天晚上,文玲告诉老秀,壮飞家有点事,就去找壮飞,然后就坐壮飞的小四轮出去。半夜,就有人打电话叫水清去派出所领人。原来,二个后生把车开到了镇上,在小四轮上做爱,被巡警当做嫖客抓了去。水清是老世情人,打个电话给老战友,交了点保证金,人就领回来了。但是,玉环村花魁的艳事,就在镇子里有人皆知了。事情发生后,两个年轻人在老秀面前跪了两个钟头。再后来,天要下雨娘要嫁,既然发生了,在咱玉环村,还是息事宁人为妙。为了减少枝节,免生后患,两家家长匆促安排文玲和壮飞结了婚。
“爸骗人!这不是真的……”小珊没有听完老秀的罗嗦,虚弱的身体已经昏死过去。当她醒来的时候,蕃茨婶护理在身边,但壮飞和文玲一个也没有来。
“叫他们来!”小珊泪水满面,只有一句话,“叫他们来!”
“不用了。”老秀说。
“不,壮飞是爱我的!”小珊咬紧牙关嚷道,“叫壮飞来!”
蕃茨婶无奈地摇了摇头。无人回应,只有雨声。
壮飞却自己来了。
“你说,”小珊蓦地站起来,揪住了壮飞的衣领,“你爱我吗?”
“我……”
“你说句真话,啊!”
“我爱你,但是……”
“但是什么?”
小珊意外地清醒,眼光如剑,声音如哭:“好,你说,但是你不爱我姐姐,无可奈何才跟她结婚的,是么?”
“不,”壮飞低沉的声音,象在牙缝里碾磨着吐出来,“我也爱文玲。所以,我不能跟你……”
众人都没有声音。
“骗子,骗子!”
小珊捋了捋秀发,走出客厅,拿起还没有解开的行李箱,往门外走去。
“小珊,”老秀跟了出来,壮飞和蕃茨婶也跟了出来,“小珊,你要做什么?”
“我去广州,我不要这石榴巷!”声音象打破瓷碗,似哭,似喊,似怒,似悲,“我走得远远的,永远也不要这石榴巷”。
众人急忙上前拉她。小珊挣扎着继续往村口走。
忽然一阵风吹来,把雨乱纷纷地撩起。石榴庵那边起了一阵旋风。屋瓦噼噼啪啪吹走了几块,石榴庵的古石榴被旋风吹断了,绿叶象少女扯乱的秀发,夹杂着艳红的石榴花,也乱纷纷地飘飞起来。那石榴花也不飞向别处,只向老秀他们这边散来。绿叶和落红从人们脸上打过,追着小珊的身影飞飘而去。
老秀趔趄着站稳脚跟,摇了摇头,满脸老泪,向蕃茨婶摆了摆手,大家都停了下来。
湿漉漉的石榴巷,送走了湿漉漉的哭声。小珊的身影,象一朵打湿了的石榴花,消失在秋雨之中。
石榴巷冷落了,不仅仅因为没有两位花魁。人们不再乐意来到石榴巷,因为在石榴庵的门口,常常有一位疯疯颠颠的老头,逢人就问:“看见我女儿没有?谁拐了她去?”他,就是老秀。
但是,石榴庵的石榴依旧开了很红很红的花。有人说,石榴这样鲜艳,石榴巷往后还会出生玉环村的花魁的。这是逻辑吗?鬼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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