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伯唱曲（原创小说）

仙伯唱曲（原创小说）

揭阳　林建南

仙伯终身不娶，但仙伯爱唱曲，而且唱得好。有一次公社组织文艺宣传队，仙伯唱潮曲《沙家浜》，就戴了大红花回村，身后跟了足足十几个“追星”的小孩呢。
咱望仙村要组织计划生育文艺宣传活动，村干部就决定去请仙伯演唱潮语歌曲《无仔一身轻》。妇女主任李静把小嘴翘了起来，对村委会主任林阿光讲：“你找死啊！人家无妻无仔儿，你叫他唱这个，不是存心取笑人家么？”阿光白了好一眼，径自向仙伯家方向走去，李静也只好跟上。
仙伯家离村委会不远，从后面走过二条巷，再拐一个弯，呶，“进士第”就是了。“进士第”是仙伯的祖传的产业。他这一房的祖上，在清朝某年，十六次上京赶考，才差了一丁点儿就进士及第。皇帝见他六十九岁的人，加上六十多年来的那些闰月，应该早越过“古来稀”了，而发扬儒学报效国家之心十分可嘉，于是怜悯了他，钦点了“赐同进士出身”，族人就为他建了这座“四点金”加火巷和书斋的“进士第”。仙伯在这“进士第”中蜗居，俨然祖传的“进士”，闲时少不了学些文墨，前年镇上建了江滨敬老院，他都不去。
朝阳照在“进士第”的门肚上，三四盆黄菊艳丽夺目。阿光和李静走进去，两只母鸡咯咯咯扑走出门外。仙伯正提个竹篮，忙放下了：“内侄，有什么事来？”阿光走过天井，来到仙伯跟前，递了支“好日子”香烟，把唱潮语歌曲的事讲了。李静低着头，嘀咕着：“我想找个老师代唱，偏不听……”
仙伯呵呵笑了：“好办，好办，听厅上坐坐。”说着，茶具家什已经摆上八仙桌。
“你答应了？”李静和阿光都有些吃惊。仙伯是咱村唯一在公社戴过红花的老歌手，加上《无仔一身轻》写的就是仙伯这样的单身汉，他出场准热闹。
“唱！”仙伯有点激动，说话的声音显得很重，“不过，我不唱你们这个。”
“不唱这个？哪可不成……”李静眉都皱成爬蚕儿了。要知道，咱村这次是计划生育宣传示范村，《无仔一身轻》是阿光通过文化局的熟人，找到县里一位剧作家，根据仙伯的条件度身创作的。村里人都知道，仙伯以前最爱唱《阿弟有妻阿兄无》，要是唱那一首，或者唱《沙家浜》，那可就和计生宣传的事驴唇不对马嘴了。李静生气地向阿光使了一下眼色，转而好语相求：“阿伯，为了咱村的脸面，你就唱《无仔一身轻》吧？”“唉！”仙伯轻叹了一声，“无妻无仔儿，可不是好唱的。几十年来，阿伯苦啊。幸好到你们这两任干部，会惜老人，经常来关心，我才舒心了些。你们还是听阿伯唱一唱自己编的歌吧。”
阿光低头任斜了一眼，懒洋洋地代仙伯冲茶，也不开口。他知道，仙伯这号人有了出名的“进士第傲性”，要唱什么就唱什么，劝不住的。哼，大不了改天听李静的话，叫别人登台罢了。
仙伯却不在乎阿光的反应，兀自走到门口喊：“大家伙，大人奴仔伙，仙伯要唱潮曲罗！”
这一喊不要紧，左邻右舍都跑过来，加上放暑假呢，孩子们挤了一门楼肚。仙伯站在天井，来了个跑马圆场，唱了起来，那歌声时而凄婉，时而沉郁，时而轻快，时而激越，竟然很有板眼。众人鼓起掌来，仙伯更使劲地吆喝，仿佛丰收年唱谢神的戏一样热闹。歌声在晴朗的望仙村回荡着——
天顶一粒星，
仙伯无妻苦清清。
早上出门无人伴，
晚间返来对孤灯。
怎呢天生仙伯苦？
兄弟姐妹多过藤。
当年我母生阿仙，
欢欢喜喜庆“出丁”，
接着生了三男共二女，
争食争穿难营生。
辛辛苦苦谋生计，
早早累死老双亲！
仔儿过多无能养，
走福建来送兴宁。
等到长成青年仔，
无钱无厝阿仙误了青春龄！
仙伯无仔不会讲那仔多好，
但知仔多苦重重。
若是我母当初讲节育，
今日阿伯也是好身家……
唱罢，众人都使劲地鼓掌，但没有人喊叫。日光洒了满天井，人气更温暖。阿光和李静双眼都噙满泪水。仙伯坐下，呷了口茶，良久无言。
大家都知道仙伯唱的是他家的真实身世，特别是仙伯终身不娶的那段起因。那年仙伯十七岁了，有个行乞的外省女孩走进仙伯家，仙伯母亲收留了好。为了感谢收留之恩，好答应将来做仙伯的媳妇，并且对仙伯关怀备至。然而，美梦不长。在寒冬里，女人突然要求家里给她煮十五个鸡蛋，说是要做生日。这对于仙伯一家来说，可是天价！好厉害，十五个鸡蛋！在仙伯家，五、六个孩子，每个孩子一年才吃几个鸡蛋？于是家里开了个会，将女人送走了。几年后，仙伯跟人出远门去卖竹篮，才听说北头有些地方就有那个风俗，一岁煮一个蛋过生日。仙伯恨不打一处来：“都怨穷啊，都怨人口太多啊，十五个鸡蛋煮不起，跑掉了一世姻缘……”
李静站起来，又给仙伯敬了杯茶。众人见仙伯不唱，都走散了。阿光也站起来，对仙伯讲：“伯，唱得好，你下次唱，将十五个鸡蛋的那段也唱进去了，宣传文艺活动就您唱主角！”
在望仙要村计划生育文艺宣传演出会上，仙伯真的唱了那首歌谣。全村老少几千人都受了感动。县里来人都说望仙村这场活动搞得好。
后来“进士第”就住进来一个人，就是写《无仔一身轻》的那位剧作家。他要和仙伯住上一段时间，写《仙伯传奇》。但仙伯却三天两头不在“进士第”。唉，人怕出名嘛，明天邻镇举办计划生育宣传活动，仙伯又被特邀前往了。

南天浓茶－－林建南在搜狐上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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