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官（小说）

村官（小说）
林建南

龙船戏正在唱着。这是大溪的风俗，五月初五端午节或前或后，就赛龙船，赛过龙船就请大戏，叫做龙船戏。看，戏棚上薛仁贵回窑，花鞭子一挥，就唱：“峰山叠叠岭重重，快马加鞭返回程……”一群上了年纪的人看得翘首凝神，仿佛薛仁贵一般欢喜。
但村委会主任林忠却没心思去看戏。一群人围在公厅里，香烟缭绕，老父昨日去世了，正料理丧事。老父今年七十九，按农村习俗，加上五代同堂，要按红事来料理，也没有什么好悲伤的。但林忠这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林忠是去年那场村委会首届村官直选当选村委会主任。四十开外，当过兵，20年党龄，深圳打过工，又回乡办了果子厂，年轻有能力，因此被八成七的选票推上村委会主任的交椅。过了两个月，老支书往镇企业办，他又被推选兼任村党支部书记。一年多来，村里没有一件事能难倒林忠。他带领村二委一班人，不仅圆满完成夏粮人库、计育任务、二期土地承包等各项上级布置的任务，还引进了一家专用化肥公司，为村创造了新的经济增长点。村民满意地称林忠为“真忠”。真忠？忠个屁！望着公厅里阴着脸的亲族，林忠瘫坐在条凳上，眼前这任务，棘手！
老父在时，林忠是个地地道遒的孝子。母亲40岁就去世，林忠这个长子，不仅帮老父牵携两个弟弟一个妹妹长大、成家，而且一直把老父供养在自个家里，他咬定一个理念：老父单身匹马把兄弟姊妹几个拉扯大，不容易，对老父须绝对孝顺。这一点在村里也传为美话。你去问乡里，没有人不为其孝行所感动的。
但这一次弟妹是不会承认林忠这个孝顺虚名了。一个连老父遗愿都不能满足的人，算是孝子吗？三个人一齐向他白眼，他简直就像坐在针毡上难受。可是，若按照老父遗愿，要葬西山头那块地，这7月1日起一刀切实行火葬的“死命令”，在乡里如何贯彻执行？寨前老猴的母亲住院2个多月，听说没得救，老猴早上就专门来公厅探消息，显然就冲着火葬土葬这事来的。旧时族长还懂得“杀得自家牛，禁得公家堤”的道理，我林忠20年党龄能比不上一个族长？况且，镇上棺材铺都查封了，镇里还成立了殡改执行队。唉，看来，还得求助于镇……
日已过午，林忠已经苦口婆心跟族人讲了一大堆道理，二弟瞪大眼睛道：“你会当官，你会当官！可咱老爸同意吗？”林忠叹了口气，几天来侍候重危老父熬红的双眼，涌上了泪水。
龙船戏还在唱着。老三开口了：“二哥、大哥讲的也有道理，人死了火葬也没有不好，我听说信佛的人还自己要火葬。要不，咱再商量商量？”小妹也插嘴了：“再说，也买不到寿材，我想听大哥的。”老二沉默良久，牙缝里蹦出一句话：“问老爸！”
看龙船戏的人突然蠕动起来，涌向公厅门口。一辆卡车停了下来，上面跳下一群人，约有六七条汉子，闯进公厅来，林忠族人都呆了。
“按照上级规定、从现在起，死人一律实行火化！”显然进来的是殡改执行队的人，说话斩钉截铁，“林忠是干部，你可要带好这个头！”
“书记他敢烧他老子？不敢吧？”
人群骚动巷将圈子压进公厅来，吵吵嚷嚷已经压过了龙船戏的曲子，人群的所有眼光开始集中向林忠。老二坐在条凳上虎着脸，开始抽闷烟。“大家静一静，”林忠突然挥了挥手，人群条件反射似地安静下来，“这个头，我林忠会带好的……”
“同意烧他老父？”，人群又一阵骚动。
“慢，听爸的！”二弟猛地站起，他是乡里舞猜队的小头目，虎虎地站在中间，“咱爸不同意，看谁敢烧人！”
“好，听爸的，掉杯签，行不，”林忠突然说出一句人群意想不到的话。执行队的汉子面面相觑，简直不相信林忠会讲这种话。
“掉杯就掉杯！”老二口气软了。
仿佛有谁准备了一样，林患往公厅香案下一摸，就摸出一副竹片杯签来，“一面黄是阳，一面白是阴，一阳一阴是胜杯，这是大家知道的。烧香！”
香燃起来，林忠族人无不跪下叩首，女人就咿咿呀呀发出习俗中应有的哭灵声。林忠站了起来，抬高了嗓音：“爸，你是咱乡里老辈序的人，火葬是科学之举，殡改这事你来带个好头，给个胜杯吧！”双手一扬，竹片掉下来，一块黄，一块白，果然是胜杯。众人叽叽喳喳感叹起来，退到一旁，翘起嘴，不再言语。
尸体被殡改执行队迅速运走了。这是镇里实行火化第一例，专业队当然要行动迅速，防止生变。人群陆续散了去。林忠乘众人拾掇杂物之机，一侧身将两片杯签塞进衣兜里，轻轻呼了口气。留着吧，这一黄一白的特制“胜杯”，只有林忠知道它的用场多大。
龙船戏还在唱着。林忠还要赶赴火葬场料理一些手续。戏棚上正唱徐九经当官的那出戏，林忠骑上摩托，苦笑道：“当这村官，也跟老徐一祥不容易哪。”

林建南在搜狐上的博客－－南天浓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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