轨迹

“大直，看影碟去不？顺子弄来一台VCD机！”工友王全兴冲冲地奔进宿舍，迫不及待地将还滴着水的饭盒往桌上一撂。他翻出压在枕头下的一叠卷起页角的成人画报，不停地用中指敲打着封面，“唉…天天看这个，真他妈没劲！VCD多好！”

陈直将背心摊在肩上，半眯着眼睛靠在床上。王全那兴奋甚至带点亢奋的表情似乎根本感染不到他；那王全于是也不再多说，兀自笑着奔出了宿舍，走廊上随即响起一阵阵急促且杂乱的拖鞋声——不止是王全。

陈直躺了好一会儿——夏季的夜总是来得很晚。他终于坐起身来，塞着拖鞋漫不经心地来到走廊上。西边的天空，云朵混合着樱红和橘黄两种色彩——太阳在此时也不再强悍。陈直点了支烟，望着北边老家的方向，想起了刚娶过门的媳妇。夫妻新婚，炕头还没暖热，陈直发现自己来到这里竟有四个多月了。他并不是对影碟全然没有兴趣，只是觉得一大帮子顶天立地的壮汉对着电视而做一阵剧烈的手部运动实在是太憋屈了。有时他甚至想过收拾包裹回老家种田算了——工作可以先不要，炕他妈的不上够可不成！只是这样的想法在不久前和家人通话时彻底幻灭——老父兴奋地告诉陈直，媳妇怀上了。

陈直捻灭烟头，仍然感觉心里憋得慌。宿舍楼下的空地前，几个工友蹲在地上边吃饭边大声说着荤笑话，陈直走回屋里，抄起床架上一件褐色的衬衫，来到了工地附近的花园广场上闲逛。这里是这座城市夏夜纳凉的一个良好去处。附近小区的居民们更是喜欢晚饭后带着小孩或是宠物之类的来到这里。而路过这里的妙龄少女或是丰韵少妇总是让陈直感到目不暇接。这个时候他就会点一支烟，似乎乐在其中。

陈直在这里站了一会儿，顺手掂了掂裤兜里的烟盒——这会儿是没烟了。他来到附近的一个卖杂货的小亭，要了一包最便宜的“盛唐”香烟。陈直眯着眼点了支烟，吐了一口厚厚的烟圈，慵懒地看着草地上带小孩玩耍的少妇们。

当一位身穿白色蕾丝绣纹连衣裙的少妇与陈直目光相遇时，二人都怔然了……

陈直和潘晓茹就这么“意外”重逢了。只是如今的潘晓茹，手里握着一只柔嫩的小手。

在出于礼貌而交谈了几句后，陈直和潘晓茹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然而他们的目光再度相遇时仍如当年一般炽热。陈直给她的孩子买了一盒冰淇淋，留了自己的手机号，就回去了。

路过顺子的宿舍时，工友们粗犷且带着点色意的笑声和叫喊声似乎根本没出现在陈直的耳边。他一路回到宿舍，蒙住头就睡了。

第二天中午午休时，潘晓茹打来了电话，仅仅是过了一个晚上，他们之间的话匣子就自然地打开了——潘晓茹三年前嫁给了一个搞房地产的富商——是她父亲一位老战友的侄子。然后她就跟丈夫在此购房安家了。最近她的丈夫去国外出差了；潘晓茹让陈直周末去她家吃饭，陈直犹豫了一会儿，答应了。

那个周末的早晨，陈直换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也梳理得齐整不少，他买了点水果，来到潘晓茹家……

“你…女儿呢？”陈直环顾四周，突然觉得有点不自在。

“送到我一个朋友家去了，”潘晓茹拢了拢刚做的头发，蹬上高跟鞋，“我们出去吧。”

路上潘晓茹一直挽着陈直的胳膊，脸上洋溢着甜美的笑容——这样的笑在一个少妇的脸上显得更为迷人。陈直感觉有点不适应——他担心被自己的工友们看到。当然，他也想过万一碰上潘晓茹的熟人或是朋友，那会给她带来怎样不好的影响。陈直并没有拒绝潘晓茹的拥挽，即使是忐忑、担心甚至是紧张，他仍然感到快乐。

潘晓茹逛了很多名牌服装店。在一间内衣店时，陈直看到一个粉色的蕾丝胸罩，既感到有点难为情又不得不惊叹——这价钱可抵得上他三分之一个月的工资，可潘晓茹付钱时却脸不红心不跳，陈直知道潘晓茹一直都是个贵族式的公主，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将来。

一路上陈直能做的只是帮她拎着购物袋，给她买点小吃和饮料，潘晓茹依旧拥挽着陈直……

傍晚回到家，潘晓茹将早已准备好的鲜肉和蔬菜从冰箱里取出，她坚持一个人下厨房为陈直做饭。陈直看着她有点笨拙的动作，笑了——心里泛起一阵伤感。

这顿饭陈直吃得很香——工地上是没有这么丰盛的原料用来做饭的，即使味道有点偏淡。

潘晓茹悉心地给陈直夹着菜，静静地看着他，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

  潘晓茹收拾了桌子，默默地走进厨房洗碗。陈直倚在门边，久久地注视着她的身姿和背影。

  “晓茹…我要回去了。”

  “一定要回去吗？”潘晓茹转过身来，已是满脸的泪水。

  “是…”陈直低下了头，似乎不敢看她。

  “陈直，不要走…陪陪我，好吗？…”潘晓茹双手挽住陈直的脖子，依偎在了他怀里，“你知道吗？今天你陪我逛街，给我买吃的喝的，那一刻让我感觉我们又回到了大学时代。那个时候的我们一起吃饭、上课、自习，玩，总是形影不离，真的好幸福！我真希望我们永远都像那样。”此刻，潘晓茹娇柔的啜泣声和女人身上所特有的体香让陈直的情欲几乎要迸发到极致。两人的嘴唇随即触碰在了一起。他们似乎都抛开了一切束缚，释放的情感让他们仿佛回到了大学的青春年华。那时候的他们，不断地亲吻、拥抱，做爱……

  手机却在陈直准备进入潘晓茹身体的那一刻滑落在地，也让陈直从情欲的世界里猛然跌回现实。

  “陈直……”

  “对不起，晓茹。我还是要回去了。”陈直披上衬衫，径直走出房间。

  “为什么？…难道你不想要我吗？你不再爱我了，是吗？”

  “我…快要当爸爸了。我们都不再年青，还是给那段日子多留点美好的回忆吧。我真的不能这么对你，但是我依然爱你，请你相信。保重，晓茹。”

  陈直走在回去的路上，他翻出钱包里夹藏已久的那张和潘晓茹的合影——那个时候的他，为了潘晓茹，一直生活得很时尚和前卫。他甚至像极了一个来自城市富裕家庭的孩子。几年后，毕业的他回到家乡，却发现自己的生活仍旧和离开时一样，改变的可能只是自己的青春。

  回到宿舍，老父兴奋地打来电话，告诉陈直，媳妇的肚子越来越大了，而且怀的是个男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