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
作者:★翌枫☆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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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 |
国三十六年夏天,从扬州省亲回故里成都。不知觉地想来离乡已有十多余年,多年来间或的省亲日子里总是不乏欢聚热闹,游走于亲戚和故友之间的聚会总是能给我带来更多的欢悦和留恋。因妻带着小儿去镇江外婆家小憩,于是此次归里便由我独自成行,依然备置好足够的礼品,依然带着一份欢愉的心情……
“民国的仗火到底要打到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分晓呢?”父亲坐在藤椅上,架着他那金丝框眼镜,半晌才放下手中的报纸。眼下,实际地说来,我总想将妻和小儿接回成都安顿下来,这江浙地带战略位置极其重要,国军和共产党的军队在此也交火甚猛,怕是将来连个安稳的生活住地都不能保证;战火虽旺,家乡故里倒是相对相安无事;在这里,人们甚至还能去为自己的日子如何过得惬意而敲打下各自的小算盘。
“老爷,这军队上的事只要不妨碍着我们过日子,便是大好事了。”母亲温和地笑着为父亲斟了一杯“云雀蒙舌”。的确,这等当年康熙爷微服私访察哈尔省时喝到的上好茶品,配着那咸鸭蛋包子下口,极是人间美味。眼下父亲惬意地品茶也示意着老宅的日子过得还算殷实。仗火打得甚猛,归乡途中那些难民们恐慌饥饿且带着求生期盼的眼神总是令我不忍猝虑,就是偶尔想来我也觉得是一种恐慌,就像父亲说的,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分晓呢?父亲和我想的,可能不相同吧……
“我儿,明天洛
(一)
洛
(二)
正如母亲所说,我们和洛家是和睦堪密的。在我们都十几岁的那个年华,筝小姐进读了女子学堂,受到很多先进的思想和理论的熏陶,那个时候我们经常在一起谈中国的将来和国民的命运,谈自己的理想抱负,经常谈到伊的母亲带着一种埋怨的笑容来找伊回家,而我们依然方兴未艾,伊的母亲面容依然憔悴,但是那份笑容里带着一份对女儿的理解和支持,这是我能读出来的。我想,伊希望自己的女儿可以勇敢地追求理想的东西,不要像自己那样过的很憔悴吧。其实洛老爷待伊很诚,可能就是肚子里的墨水少了点,让这个带着梦想的女人有种“弦断给谁听”的感慨和伤怀吧。
“我喜欢,信
“筝妹,你现在倒是经常用我来做挡箭牌啊。”有一次在一起做功课,闲暇之余我笑道。
“呵呵…难为你了,觉哥。可是我真的很想和同学们在一起做一些对大家有意义的事啊。我晓得你是支持我的。”筝小姐调皮地笑了笑,“所以我要好好地感谢你。“说完她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提着个盛食品的锦盒。
“觉哥,为了表示感谢。我请你吃白烘糕,刚叫奶娘去门口买的。”筝小姐仍是调皮地笑着,打开锦盒,白烘糕热气腾腾,芝麻和糯米的甜香非常美味。
“筝妹,你的理想是什么?”我吃着白烘糕,认真地问了一句。
“嗯……做一个坚定的革命者,为大家多谋权利和幸福,然后在革命中找到友情和爱情!”伊笑得很开心,很坚定。那时的伊秀发如瀑,黄白色的百合簪将伊的美修饰到了极致,透过眼镜的明眸是那么纯净好看。我知道那时我是爱着伊的,可是又觉得自己配不上伊,我只想安心完成学业,做个称职的老师,而伊的理想是那么伟大。
(三)
过了一两年,正当伊仍然热情地从事着自己热爱的事业时,洛老爷终于怒不可遏了。
因为和同学联合办理的刊物上有侮辱讽刺国民政府的过激言论,当地政府要叫洛小姐给收押听审。这样一来洛老爷顿觉焦头烂额,他不知花了多少钱,买通了多少关系才保住了自己的宝贝女儿。可是他终于怒不可遏了,在将伊软困在家里的数月里,洛老爷居然做出了个让人惊讶的决定——把伊下嫁给城北丝绸商胡家的小儿子。我心急如焚,一方面不希望伊的梦想无情地破灭,一方面更不希望我爱着的伊嫁给一个纨绔子弟,如果可以救得伊,说不定我可能就此获得幸福。于是我找到母亲,希望母亲可以去说说情,可是得到的回答却是那么坚决。
“不可能的,我儿。洛老爷说过的话是不可能更改的!筝小姐这次差点命都没了。真的不能在外面太抛头露面了,安心地持家多好。唉…现在的世道太不太平,把小孩子都教坏了。”
后来我去了洛
“你怎么教的女儿?叫她读书,读书,现在好了!读到出去胡闹,想让这个家家破人亡啊?!”
“老爷,您别生气。我求您,不要把筝儿嫁给胡家!老爷,求您了…”
“不行!我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洛老爷气呼呼地站起身来,就要回内房,筝小姐的母亲哭泣着一下子跪在了地上,抱住了他的腿。洛老爷怒火冲头,一下子撂倒了伊,头也不回地回房去了。
偌大的内厅里,只有筝小姐那母亲伤痛到嘶哑的啜泣声,以及落在地上的金桃花发簪……
后来的半年,就根本见不到筝小姐了。直到那年的春节,看到洛家排场风光地大嫁女儿,见到筝小姐上轿前穿着红黄喜袍,妆画得很漂亮,而最显眼的却是那枚百合簪换成了枚珠光媚人的金玫瑰花长簪。
“瞧瞧…玫瑰簪。大富大贵,平平安安,以后过好日子,多幸福啊!”母亲看到出嫁的筝小姐,笑道。
“母亲,她真的能幸福吗?”
母亲怔然……
于是,我踏上了我的离乡之途,在那个烟花弥漫的三月,下扬州……
(四)
最后一次见筝小姐是三年前过年回家,带着妻和刚满月的小儿,母亲和父亲自然欣喜无比。年初一早上,随母亲和妻一起去庙会拜佛求签,在大雄宝殿前见到筝小姐和一名随行的侍女;筝小姐依然没有戴眼镜——出嫁当日,我认为当时伊不戴眼镜是为了礼节和仪场的需要,只是没想到多年不见,伊的眼睛治好了。
“筝小姐,来拜神啊?”母亲微笑着挽住伊的手,“眼睛好多了吧?”
“谢谢伯母了。您送的草药真的很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伊淡淡地笑着,脸色却显得和伊的母亲一样憔悴虚弱。
“你的脸色不大好,是不是受了风寒?要多加注意身子啊。”母亲关心地搀着伊,慈祥地看着伊,我知道,母亲喜欢伊,待伊一直很好。
“觉少爷,你好,很久没见了……”筝小姐看着我和妻,礼貌地笑了笑。妻也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挽着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在我的眼前,一切都变了。伊离开时,烫卷的头发上是一枚紫花簪,华贵袭人,簪缨轻轻飘动,有种高傲却孤独的感觉。侍女搀扶着伊,这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伊的情景,我甚至没来得及和伊说句话,因为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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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
二天陪母亲一起去参加筝小姐的出殡葬礼,筝小姐的母亲一直趴在棺材上撕心沥肺地痛哭,这和多年前那低沉的啜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洛老爷也不住地叹着气,看得出他在强忍着悲痛。那胡家少爷木然地盯着棺材板,似乎有种不甘心的感觉——筝小姐下嫁十多年,居然没给他生一个孩子。
“唉…真是可怜啊。筝小姐肚子里都怀着个小的了。居然暴病走了。”几个妇人家在一旁小声地谈论着,“胡家上辈子不积德啊!连个子孙都留不下。”
我忽然陷入了沉思中。其实,孩子
人生若如初见,该有多好?…看到筝小姐的母亲颤抖着将那枚久违的百合簪放入棺材时,这般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场面让人感触万千。百合簪
突然,感觉到心口一阵疼痛……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