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顿
作者：★翌枫☆民国二年夏
盛夏午后，店里稀坐的几桌客人终究陆续散去。周炳福一面招呼着伙计收拾桌椅，一面托着下巴无精打采地在算盘上敲打着上半日来的进帐。
然而，周炳福无精打采的神情忽然变得兴奋起来。因为他确信从早上开门起就一直没听到炮火和枪弹声；起先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早就被震聋了，直到店里的伙计们都感同身受，周炳福于是愈加高兴了。
半个时辰后，一个尖锐的声音和他的主人一齐跨进门槛，周炳福抬头一看——是在南门当搬运工的小无赖牛全。牛全敞开衣衫，半脸灰土半脸汗水地嬉笑着：“他娘的！干了一中午活居然不管饭！周老板…赏碗酒给我润润嗓子吧…”
周炳福鄙夷地斜视了他一眼，让伙计给他倒了一碗酒。
“谢周老板赏酒！”
“省省吧。牛全，这可是你在我这儿赊的第三碗酒了！俗话说‘事不过三’，下次要是再不补齐酒钱，我可就跟你没完！”周炳福冷冷地说道，从柜台后面走到牛全身边。
“周老板您放心！只要我明天还活着，这酒钱就一定还上。”牛全仍是一脸嬉皮的无赖笑容。
“牛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周炳福有点恼怒起来，然而心头却泛起一股莫名的恐慌情绪。
“没什么…我这每天都在南门给军爷们搬东西，布置防御工事，万一哪天要是吃了城外飞来的枪子。您说我是不是得等您也到地府了才能还上钱啊？”牛全说完哈哈大笑起来，周炳福怒不可遏，叫嚷了句“小混帐”，一巴掌抡过去——那牛全倒是身手如猴儿般地敏捷，机灵地侧头一让，顺势踢开长条凳跳将而逃。
周炳福气出了一身热汗，先前才好转点儿的心情也被牛全搅得消失殆尽，他不得不又焦虑起自己和家人的处境来——倘若南京城被攻破，店面被封那也足够全家人拜神求佛的感谢了。只怕到时候是重演1864年湘军对太平军那一幕，人财俱灭啊！
此时，东门的首饰商郭顺奎和当铺老板方士海并肩走进店来。二人相对点头致意一番，各拣了相对较远的位子坐下。周炳福亲自兑好酒给送去。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咳嗽声——周炳福知道这是鲍五爷来了，忙走到门前相迎，那边刚坐定的郭顺奎也起身过来帮着搀扶一把。
“五爷，给您请安了。”周炳福和郭顺奎同时作揖道。
“二位老板，免了免了…咱大清这套规矩早就不适行了啊！”鲍五爷哀伤地长叹了一口气，颤巍巍地由两位仆人扶着坐定下来。
“周老板…兄弟昨天铺里当到件宝贝，您看看…”一旁的方士海淡然地笑着，时不时晃几下悬在手里的一只玛瑙玉佩。周炳福对古董略有研究，他走过去仔细地端视了片刻——从那玉佩的色泽、外观和坚实度上来看，确实是件宝贝。
“方老板，好货啊！…怎么弄到的？”周炳福给三人沏来茶水，问道。
“还是周老板有眼力！不瞒您说，昨天有位看起来很不耐烦的客人来我店里当这个，我一看他外面停着的车，就知道是个逃命的！这现在的南京城，谁不想早点出去啊？他这件宝贝我鉴了下，是明嘉靖年间的，起码值万两银票啊！”方士海得意地笑起来，伸出五个手指，“当时我铺里只有五千两左右的现钱，我就开了这个价，那客人当然不乐意了。我就说‘外面车马还等着您。我这不赶时间，您要是乐意，价钱咱们慢慢商量’后来，那人咬了咬牙，就成交了！”
“方老板。您这钱挣得可有点昧良心啊！您就不怕有命挣钱没命花钱吗？眼下这南京城可兵荒马乱得很呐！…”郭顺奎似乎是有点眼红，慢悠悠地吐出这么一句话来。
“唷…郭老板您还真别担心，我就是有命挣也有命花的人！光绪三十年我捣腾茶叶，被匪徒劫了两次，这不还活得好好的吗？对了！我听说袁大帅很喜欢收藏古董，等哪天军队进了城，我就把这宝贝给他送去。郭老板，听说您府上有套元朝的瓷器？您不妨交给我，到那天我也给袁大帅送去，也好聊表您对他的心意。”方士海一番话，让郭顺奎是敢怒不敢言，他似乎也觉得南京城快撑不下去了。
“孙逸仙（中山）真是个混帐啊！身为大清国的子民，居然推翻了自己的国家。袁，袁项城（世凯），我们大清国给他那样的高官厚禄，他却和孙逸仙甘为一丘之貉，也要做个大总统！都，都是混帐东西！……”鲍五爷突然哆嗦着叫骂起来，他的脸上很快就渗满了汗水，气息也变得越来越短促，终究昏厥了过去；家仆们忙将鲍五爷架起，送去了医院，郭顺奎和方士海也感到有些无趣，就付了酒钱各自离开了。
一阵更为猛烈的炮火声再次在耳边响起，周炳福长叹了一口气，面色愁苦地走回柜台。没过片刻，又有两小队军人进来歇脚，周炳福一眼就认出了后进来的那个小队的头领，是都督程德全的侄儿程长贵。
“老板，你这儿有没有什么好酒？我们团长受伤了，要洗洗伤口。”先前进来的那批军人中，一名士兵客气地问周炳福。
“他娘的！最近怎么老是找不到那个叫兰蕊儿的小婊子？！”程长贵拍着桌子，恼火地叫嚷道。
“长官，快别叫了。兰蕊儿前些日子被关进大牢了。听说她准备逃出南京城，去投靠北洋军那边。”
“他娘的！这个臭婊子！居然想要去讨好冯国璋和张勋那两个老鬼？！”
“兄弟们，我们走吧。南门那边还需要我们的支援。”那个受了伤的团长清洗好伤口，简单地包扎了下，就带着部下继续战斗去了。
“哼！老子得不到的，那两个老鬼也别指望得到！我这就回去让叔叔把那个臭婊子给毙了！”程长贵猛地灌了一大口酒，气冲冲地踢开长条凳，扬长而去。
“打烊…打烊了。”天色尚早，周炳福却招呼着伙计们关门了。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进退维谷……
三天后，南京城被冯国璋和张勋二部联合攻破，轰轰烈烈的“二次革命”就此告之失败。
三天后，除了城里盛传的兰蕊儿被张勋部从大牢里掳去了北京，周炳福的生活却没有失败。他的酒店生意依旧、客人依旧，心情也依旧……